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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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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竹红唇抿紧,片刻,她说:“可以不是谈嘉树。”

陈菲菲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你没办法保证这种事一定不会发生,所以你不敢跟我说,可以不结婚。所以,你的结婚对象就算不是谈嘉树,也有可能是别人,而你确确实实有计划让我做个小三?”

云竹皱眉说:“我讨厌这个词,别这么说自己。”

“你讨厌这个词……”陈菲菲呢喃重复了一遍,无力感和失望交织在一起漫上来,以至于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间,只能溢出一声没什么意味的轻笑。

“笑什么?”云竹眉头拧得更紧。

“我笑——”陈菲菲再度笑出了声,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视线漫漶,她艰涩地咽了一下喉咙,才找回自己发苦的话音。

“你知道么,我妈妈陪着谈鸿志从无到有,她熬坏了身子,好不容易怀上我,谈鸿志却在她孕期出轨了。那个女人有钱有势,她看上谈鸿志,哪怕知道对方有家室,也要不择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她一边哄着谈鸿志为她离婚,一边打电话给我妈妈,出言侮辱,逼着她同意离婚……

我的家就是被小三毁了的,你却想让我做个小三。

你讨厌这个词,却还是有最坏的计划,为了一己私欲,让这个词冠到我头上。”

她声音像漫过礁石的浪,潮湿、咸涩、充斥着礁石的棱角,情绪一层一层的上叠。

“你明明也心疼自己的妈妈,明明无比痛恨你的父亲让你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三,却还是会想让我也这样……”

云竹陡然一震。

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她们的家庭情况,完全相反。

她苍白地解释:“我没有想让你做小三,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

“留在你身边做什么?”陈菲菲不等云竹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做你云大小姐的工具人,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你释放自我?”

陈菲菲眼睫已经被泪水濡成簇状,又湿又重,连眨眼挤掉眼泪都变得费劲,她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云竹的神态,因而说出口的话更加尖锐。

这一串话的收尾,她将手抬到云竹眼下,声线颤抖得厉害,语调里有覆霜淋雪的冷意:“爽了么,云三小姐。”

云竹微微一怔。心上像被泼了冷水,血液里都是透骨的寒凉,但她清晰地感觉到脸上很烫。

仿佛是要烧起来。

一种被羞辱感烘烤着的灼热感。

爽了么?

她那时的声音、行为乃至意识,早已经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

哪怕语言违背本能去辩驳,也毫无可信度。

尤其是,最后的那一刻,她确确实实感受到,“爽”只是她一个人能体验到的感受而已。

云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被羞辱后激起的强烈尊严与不想放手的情绪犹如乱麻,绞在心脏上。

半晌,她颓然地一塌肩,垂下了头,放低了姿态:“如果你想要,我可以……”

“已经聊成这样了,我们还要继续下去么?”陈菲菲打断她,果断地,“我不想要。”

稍顿了顿,陈菲菲声音低下去,语气仍旧坚定:“我不想要继续了,我不想要留在你身边了。”

云竹只觉窗外的潇潇冷风好似是灌进了屋里,覆在她口鼻上,让她呼吸都变得艰难。

陈菲菲头也低垂下去,积聚在眼底的泪水不断涌出,“当然你也可以像对你大姨二姨那样,强留我在你身边。”

云竹猛然抬头看向她,眸光微微一动,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因为我可能离不开你为我妈妈代购的药,可能,暂时也没办法从你给我住的房子搬离。”

云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而那腾升的希望,在下一秒,便被陈菲菲一字一顿地按压了下去。

“我可以强迫自己忘记妈妈给我重新取名的意义,接受我不配拥有芳菲遍地的旷野人生,就这么跟你这么偏离这条错误的轨道上……我可以强迫自己忍受自己已经爱上的人,跟我讨厌的人结婚。”

云竹浑身一震,像空谷灌进柔风,而她的思绪和情绪是裂缝以外的两座山。

一座透着惊讶,一座透着迷茫。

“你说什么?你已经爱上……”

她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问时,就期待着、渴望着陈菲菲说出这个“爱”字。

可当陈菲菲真的说出来,分明轻飘飘的一个字,夹杂了陈菲菲的情绪和眼泪,这个“爱”字加了太重的份量,重到她有点承接不住。

陈菲菲的睫毛潮漉漉的搭在眼睑上,被泪痕绷紧的脸颊,也再度被眼泪濡湿。

“是,所以如果你一定要强求我继续,我可以为了这份爱,接受你的权衡利弊,可以接受你不会为了我选择我想要的路。这是我的选择,而你,陆忍冬,你要想清楚,你想要我做到哪一步。需要去参加你和谈嘉树的婚礼么?要乖乖地等你的电话通知,随叫随到、随时随地服务你么?

要就这么卧轨在你这条生锈的轨道上,带着一颗饱受折磨的心脏,爱你到死么?”

她的声音也好似生了锈,在云竹心里划下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生锈的轨道……

云竹垂着头,低低地笑了一声,无言,也无多余的动作。

沉默淌在流逝的时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竹抬起头,却是没有看陈菲菲,她拎起了外套,裹住自己发冷的身体,颤着手,去拿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忽地想到问:“那天,你在车窗玻璃上,写的两个字是什么?”

陈菲菲已经无力去思考云竹为什么会在这时,问这样的问题。

但她有一种预感,云竹已经做好了决定。

而她的预想,却不能使她感到放松,像一个真空的瓶子,包裹住了她的心脏。

陈菲菲缓慢地呼吸,哑声回答:“……羁绊。”

“嚓”的一声,做答案的结尾,火光亮起,燃在烟头上。

羁绊。

果然,是这两个字。

云竹将烟咬进嘴里,抽一口,吐着烟问:“羁绊,是什么?”

陈菲菲没有立即回答。

云竹轻轻咬了一下滤嘴,又一口,烟里,她的话音也缥缈,“是束缚,是牵制,是缠住不能脱身。”

陈菲菲仍旧无声,算是默认了她的回答,是一个标准的答案。

她们之间的关系,羁绊二字最合适。

两人都像网丝一样缠住对方心脏,绳线嵌在内里,互相痛苦又无法割舍。

烟燃到一半,云竹听见陈菲菲哑着嗓子问:“你会爱我么?”

她问题问得十分巧妙。

会爱么?

会爱,就不会舍得自由的爱人卧轨在一条生锈的轨道上,等同自杀。

不会爱,就更应该放手。

不被爱仅是时运不济。

而无力去爱才是真正的灾难。[1]

云竹咬着烟,轻轻一眨眼,感觉有什么从眼眶里重重落下来。

尼古丁的滋味也安抚不了她心脏的钝痛。

烟燃到还剩一小截,云竹顿了一下,没再继续抽,由着它夹指间缓慢地燃烧。

片刻,她偏过头,一把揽过陈菲菲。

这一吻充斥眷恋,极尽温柔,克制而短暂。

结束时,陈菲菲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说得对,我这条路就是生锈的轨道,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就算不是谈嘉树,就算我把这次解决,也难免会有下次让我手足无措。”

一条狗哪里来的自由。

她该放她一条生路。

而非死在她这条生锈的轨道上……

烟被云竹揿灭在烟灰缸里,同陈菲菲那根占据烟灰缸的两端。

“我同意了,你自由了。”云竹说,声线是没有情绪的平稳。

陈菲菲没有说话,她以为在之前的对话里,心脏就已经沉到了谷底,可现在它更深地坠落了下去。

心脏下沉的失重感,让她觉得觉得窒闷,喘不上气。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心口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隐隐约约蔓延开来。

云竹在这时将她拽到怀里,“最后,抱一下。”

陈菲菲没有挣扎,感受这最后的温存。

“给你再订一间房?”云竹问。

陈菲菲说:“我想现在就回去。”

她无法再在这里逗留,怕多一晚上,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会被推翻。

“我给你叫车。”云竹松开了她,拿起了手机。

温暖骤然离开,陈菲菲恍惚了一下,拒绝说:“我自己回去。”

“已经叫了。”云竹好像知道她在抗拒什么,“放心吧,不是二姨。”

陈菲菲没说话,默许了她的安排。

云竹联系的是酒店前台,将叫车的事安排给了大堂经理,经理办事效率很高,很快便安排好了。

收到消息后,云竹给陈菲菲看了眼手机说:“我就不送你了。”

“好。”

陈菲菲从沙发上起了身,拿上包,走到玄关,借着手机灯换了鞋,开门,准备出去时,蓦地停住,“云竹。”

昏暗里,云竹倏然抬头看向她,室外过道的光亮淌进屋,映入眼帘,点亮她眸光里的希冀。

“那个房子,我会尽快带着妈妈搬出去的。”陈菲菲说。

云竹眼睫一颤,垂了下去,眸光里的星点也跟着暗了下去,“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原本就是送你的。”

陈菲菲没说什么,走出去,停滞了片刻。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

云竹听着屋外,陈菲菲的高跟鞋声不过两下,就没了动静。

这份安静摩挲着她的神经,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了身,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面,急匆匆地走到玄关处,握住门把手,微微停顿,一把拉开。

外面,空无一人。

曾经让她喜欢的隔音,在这时,竟让她心生厌恶。

停留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云竹才颓然地回到屋内。

落地窗外,天阴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淋湿了玻璃,水渍蜿蜒而下。

像梦境碎裂的模样。

世界在雨帘之外,模糊成一团焦糊的黑暗。

她的天,好像不会再亮了。

-

司机是个生面孔,尽职尽责地开着车,不多话,只在陈菲菲上车时问了她地址和想听的歌。

轮胎碾过潮湿的路段,车平稳开在雨中,车厢内放着歌,是陈菲菲点的《wonderful u》。

她头歪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窗外被雨雾朦胧的夜景,闭上了酸涩乏累的眼睛,眼泪不断漫出来。

哭累了,陈菲菲点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也许是梦,也许是回忆重现,又上演了一遍分手的桥段。

——“是束缚,是牵制,是缠住不能脱身。”

——“你说得对,我这条路就是生锈的轨道,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就算不是谈嘉树,就算我把这次解决,也难免会有下次让我手足无措。”

——“我同意了,你自由了。”

惊醒后,紧绷的脸颊又变得湿润,于是哭一阵,又睡过去,再在梦里经历一次又一次。

车开到老房子所在的路段,陈菲菲再撑不住,“就停这儿吧。”

司机犹豫,像是怕把她提前放下不好交差。

“我有点晕车不舒服。”陈菲菲说。

司机这才靠边停了车。

陈菲菲问他路费。

司机摆摆手说出发前酒店经理就已经付过钱了。

陈菲菲点点头,下了车。

天还没亮,路灯浑浑蒙蒙的,在视线里,一会儿是圆形的光斑,一会儿又清晰,昏黄的光里,她的影子忽长忽短。

陈菲菲忽地想到,在申城那个夜晚,从小酒馆出来,去往酒店的路,同此刻脚下的路段很像。

那会儿她还抱着一个醉鬼。

现在倒是两手空空。

和云竹纸醉金迷的日子,就像一杯倒在对方怀里的酒,酒倒完了。

腾跳的泡沫也消失了。

小巷很长,斑驳的青石板,陈旧的楼道,在阴雨天里,像蜷缩在晦暗里的流浪猫。

陈菲菲进入小巷时,回过头看了眼。司机大概是不放心她,还在路边停着。

那辆车通体黢黑,质感高级,安静地卧在路边,与这条巷子格格不入。

像极了初见的那个夜晚。

只不过,这次的车里,没了那个趾高气扬的云三小姐。

陈菲菲扭头收回眼,拐进了巷子,上楼前,注意到楼下的枇杷树下被雨打下的花,不由驻足看过去。

黄色的小花簇拥在枝叶之间。

雨后寒凉的秋风刮过,又有几瓣花裹挟厚重的潮湿脱离了枝头。

向她的心坎倾泻下来。

真可惜,她看不到陆芬家的枇杷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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