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氛围像被塑料袋兜住,凝滞、闷重。
云竹定定瞧着陈菲菲,片刻,她突兀地笑了一声,转头将手里的烟搭放到烟灰缸的边缘,话音沉沉:“我们就这么一直偏离下去不好么?”
一直……
陈菲菲心脏一收缩。
她预想很多种可能性,想过云竹会爽快地同意。
也想过云竹也许会舍不得,会希望这辆列车再滞留几日。
无论哪一种,分开的场合都会是彼此皆体面的风轻云淡。
唯独没想过,云竹会想一直这样下去。
喉咙里仍能感受到薄荷的清凉,陈菲菲的声音,穿破这层清凉,也带着淡淡的冷意。
“不好。”她执意结束,“我们就这么好聚好散的,不好么?”
云竹骤然捏紧了手里的烟,将滤嘴部分捏得变了形,一会儿,缓慢地松开。
简直是在开玩笑,明明今天一天她们相处得都很愉快,一起逛超市买东西,有说有笑地共享烛光晚餐,一起看电影。
明明刚刚,她们还在这里温存,亲密无间。
现在,却是毫无预兆地宣布结束。
如果不是在开玩笑,那就只能是为了什么事心生不满。
“你在跟我闹脾气么?”云竹试探地问,“为我这段时间忽略了你?”
“没有。”陈菲菲否认,“我没有跟你闹脾气,你也没有忽略我。”
“那是为什么?”
“一定要有原因么?我们这段关系开始的时候不也是不清不楚的么?”
“没有原因,我就只能当你是在跟我置气。”云竹借着投影仪的那点光亮,紧紧盯着她,妄图从她的眉眼捕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没有置气。”陈菲菲避开她的视线,“我是认真的,到此为止吧,如果可以维持最基本的体面,群我不会退,但也不会在里面聊了。”
云竹越听,面色越是沉冷,眉眼之间满是森寒之气,听到最后,控制不住地一把掐住她下颌,强迫她扭回头面对自己,“理由。”
箍着下巴的力道有点重,陈菲菲不由蹙了蹙眉头。
“给我个理由。”云竹又说了一遍,仿佛是将耐心压到了极致,语速缓慢,腔调压抑。
仿佛是不要出个理由,誓不罢休。
陈菲菲垂着眼,避开她阴沉的目光,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用尽了力气,仍旧透着一股心虚的无力,“我对你没兴趣了,新鲜感褪去了,不想再这么密切接触——”
云竹低眸看着一张一合的唇瓣,终是没了耐心等她话音全部落下,指腹按压到她唇上,像在给她上下两瓣唇上锁。
“你这张嘴要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云竹冷声打断她说,“菲菲,这场成人游戏,开始权在你,结束权在我。”
陈菲菲诧异她说出这样霸道不讲理的话,猛地抬眸看向她。
与此同时,听见她沙哑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没那么容易结束的。”
是不容置喙的宣判,是执迷不悟的坚持。
陈菲菲不可置信地望住她。
有那么一瞬,陈菲菲气得想笑,可乏力感让她笑不出来,只能说:“即便我说了,没兴趣了,也要继续纠缠下去么?云三小姐。”
借着投影仪的微光,云竹看清面前人的一双眼,眼尾微微泛红,好似快哭了,又似是情.欲未褪得干净。
而那眼里,分明是一种疏离的平静,似若古井无波。
明明她们这么近,却显得那么远,远得好像初次见面的那回,她站在楼梯上看戏。
——陈菲菲看谈鸿志,就类似这样的眼神。
如天上神明,无悲无喜、无爱无情、居高临下的审视对方。
仿佛真的没了感情。
骗子,没有感情的话,刚刚又为什么要和她做那种事。
当初这双干净又平静的眼睛,有多吸引她。这会儿,她看着就有多心烦。
烦得她不仅想让陈菲菲闭嘴,还想让她闭眼。
“没兴趣?我不介意再勾引你一次。”
可当她凑近了,吻上去,如愿以偿地看见陈菲菲眼皮跳了一下后闭了眼睛,却更加不痛快。
因为陈菲菲没有回应。
没关系,她可以卖力一点,再卖力一点。
舌从唇齿之间蹿入。
如一尾鱼,想要得到另一尾的回应。
起先是小心翼翼的温柔安抚;而后是掀不起涟漪的焦急,乱了阵脚,毫无章法;最后是发了狠而又克制地绞住。
舌根有点痛。
陈菲菲闷哼一声,有了本能反应,双手抵在云竹身前推拒。
没用什么力气的推搡,像极了欲拒还迎。
以至于云竹有了一种错觉——陈菲菲的恼怒已经被缠绵的亲吻消磨了大半,她即将被哄好,她可以被哄好。
云竹吻陈菲菲,收了狠劲,越发轻柔。
“说你不要分开……”间隙里溢出的声音,低轻又柔软。
“……”
“说你爱我……”仿佛海妖的吟唱,带着诱哄的意味。
陈菲菲滚了一下喉咙,那个“爱”字,像火山的熔浆,从心口喷涌而出,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她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感受着这个字的热度。
而她的咽喉被炙烫得生疼,发不出一个音来。
“菲菲,说你爱我……”云竹离开了她的唇,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地蹭。
强势的命令,都成了卑微的请求。
可陈菲菲依旧说不出那个字音。
犹如叹息的音节,也许她乏力地叹一声,都能让云竹满足。
偏偏,她连叹息声都发不出来。
而她的沉默,像窗外吞噬灯火的夜色。
云竹眼里的光,慢慢暗淡了下去,暗到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亮度,支撑她继续痴缠。
“说你爱我。”
“说你不要分开。”
“说你爱我!”
“说你不要分开!”
一遍又一遍地说,一遍又一遍地被回以沉默。
云竹的情绪越来越焦灼,话音也越来越急促,她像个病入膏肓的人,在这样求药无果的过程里,愈加慌乱无措。
最后一遍,恼羞成怒的不甘心侵蚀理智。
云竹目光一沉,攥住陈菲菲的手腕,“为什么不回答我?没兴趣了,新鲜感褪去了?所以是爱过了不爱了是么?”
陈菲菲长长的眼睫轻扇,动了动唇。
她尚未出声,云竹攥住她手腕,狠狠往下一拽,声音又沉又冷,
“不爱了就重新学怎么爱!”
陈菲菲眼睫重重一颤,凝滞在她喉间的一口气被她缓缓呼出,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的,沙哑的。
像被沙砾重重磨砺过的音色。
“云竹!”
话音未落,她眸光又是一震,她指节蜷了蜷,挣了一下,而后被云竹更用力地拽回去。
指腹上潮润润的。
真是疯了!
“陆忍冬!”陈菲菲再度出声制止,带着一丝恼意。
云竹攥她手腕的力道,仅仅只是稍稍松了一点,而后,不带停地,抓着她的手,强硬地赶着她去往那片荒芜之地更深处。
陈菲菲深深地闭一下眼睛,希望这一切都是梦。
她甚至有一刻的后悔,后悔在这一天,如此有仪式感的跟这人说分开。
或许借着对方的忙碌,渐渐疏远,直到对方踏入婚姻……这样的处理方式会更好……
睁开眼,昏暗的环境漫在眼底。
多适合做梦的环境,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梦。
眼尾更热了,陈菲菲满目悲凉,嘴角确实慢慢上扬,忽而笑了:“陆忍冬,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么?”
云竹大脑嗡了一下,整个人蓦地一顿,像被拨了慢放的按钮,极为缓慢地松开了手。
陈菲菲刚刚说了什么?
她说——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么?
“这就是你需要的‘爱’么?”陈菲菲趁着她发怔,一把将她推到,欺身而上,“那我再满足你一次。”
云竹来不及去深究,究竟什么是“爱”,陈菲菲的话一下就拉回了她的神思,以及被问住的那一瞬衍到深处的情绪。
又漫涨了上来。
云竹蹙了蹙眉头,直觉这话的背后还有更深的含义:“什么叫再满足一次?”
她着重强调了“再”字。
再满足一次?然后分开么?
再?
所以之前的温存,也只是为了最后满足她一次。
所以满足之后,毫无预兆地提了到此为止。
她喜欢和陈菲菲做这种事,但绝不是作为分开的前提。
“说话!”云竹挣扎,过细的手腕却是被陈菲菲擒得牢牢的,按压在头顶,挣脱不了一点。
“陈菲菲!”
“我在。”
陈菲菲说着,也叫她感受着这两个字。
云竹理智尚存,没好气地:“你在什么在,我要你回答我。”
“你想要我回答你什么呢?”
“想要”两字实在是太妙。
意味着真实的答案是她不想要的,追问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氛围重回刚刚的紧绷。
云竹抿唇,一时无言。
“既然你那么想要再一次,就别再纠结那些于你而言没有意义的事了,好好感受吧。”
陈菲菲有意转移云竹的注意力,避开刚刚的问题。动作放得轻柔,好似她们之前才结束的那回。
她太了解她,知道如何让她最快地进入状态。
而云竹,也十分熟悉她。
那双会调律的手,最会将琴音调节到调律师想要的节奏上。
意识仍有抗拒,因为疑问没有得到答案,可身体本能在叛变,持续沉溺。
云竹甚至快要在意乱情迷中,忘记尚未得到答案的疑问。
就这么一直偏离下去不好么?
何必在繁杂的现实颠沛,何不在情爱里沉沦?
陈菲菲便是在她快要忘记的这一霎,忽然开口说:“你不是需要理由么?我告诉你真实的理由。”
云竹倏然回过神,意识剥离出来,后知后觉,这样的愉悦感,只有她一人拥有而已。
而陈菲菲,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机械地、细致地服务于人类。
外头风声阵阵,云竹能感觉到,那让她快乐的体验,像一杯放在冷风口的热水,正在快速的,降温。
降至最低温,这场如同她们的关系一般莫名其妙开始的性,结束了。
陈菲菲抽离说:“我们原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关系不是么?有必要维持下去么?”
声音却好似被这冷秋里雨淋过。
一种湿漉漉的冷。
云竹撑坐起身,伸手去抚摸她的眼尾,一点湿润,从指尖沁到心尖,激起心软的涟漪。
她伸手拥住陈菲菲,像往常那样,事后温存的姿态,“那就变成正经的关系……”
说得好轻松,音色好温软,包裹着的语言,像极了哄骗孩子听话的糖果。
可这哪里是真的糖果,分明是徒有糖衣的毒药。
真吃下去,听了,信了,这一口甜,怕是稀释不了肝肠寸断的痛。
“你能给我什么正经的关系?”陈菲菲语带讥嘲,“在你跟人结婚以后,继续这样,在酒店里,跟你偷情——是这样的关系么?”
云竹目光骤然沉下去,语气不悦:“云文汀跟你说的?”
陈菲菲讶然了两秒,为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否认,而是追究是谁透露了这个消息给她。
一颗心都凉下去。
陈菲菲动了动,伸手,将她轻轻一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不重要。”
云竹蹙眉,顿了顿,松开了抓着她胳膊的手,平声说:“那只是最坏的结果,它不是必然的结果,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对策。就算最后不得已到这步,我和对方也只是多个婚姻的名头,就只是形式上的。”
陈菲菲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只觉得凉了的心脏在坠落,“对方是谁?”
云竹唇线抿得笔直,一声不吭。
陈菲菲静静看了她几秒,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浓缩成了一声轻笑:“我替你回答,是谈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