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显示快递已经送达申城的那天，村里有人办喜事，陈仪领着陈菲菲和鹿呦去吃了流水席。
饭后，陈仪被相熟的几位大婶拉着闲聊八卦，同陈菲菲说：“你带小鹿先回去吧，回去烧一壶水灌水瓶里，早上烧的快用完了。”
“知道了。”
陈菲菲挽着鹿呦慢慢悠悠晃回家，一路上拿着手机上网，看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瓜。
事关陶芯、鹿呦和月蕴溪，爆的料又多又杂，陈菲菲捋不清其中的顺序逻辑，只知道网上说鹿呦不好的话全是放屁，见着抨击鹿呦的评论，她便点个回复，开始激情开喷。
哪只跟风的键盘侠一点不带脑子，把假象当事实奉为圭臬，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不惜否定事实。
陈菲菲越跟他们理论越恼火，气得直跺脚，“有病吧这群人！”
鹿呦不想自己的事影响她的心情，捏了捏她因为生气鼓起来的腮帮子：“好菲菲，别气别气，气出结节可不值当了。我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好不好？等理清了再反击，会更有力度。阿姨不是让你烧一壶水么，我有点渴了，去烧水吧。”
“行吧，那我先不看了。”陈菲菲深深地吐了口浊气，将手机揣回口袋里，“我去烧水，你看到那种特气人的记得缓一缓再看，哎，等水开了，你泡一杯金银花茶去去火。”
说完，陈菲菲拍着鹿呦肩膀的手一顿，慢吞吞地垂下。
鹿呦回了房间。
陈菲菲则去了后院。
老家烧水用的是老式煤球炉子，也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总觉得着炭火水比电水壶烧出来的水更好喝，口感似乎要更加柔滑甘甜。
陈仪总说炭火水好，补阳气，也更解渴。
唯一不好的，就是费时，人还得在旁边看着点。
陈菲菲将后院门打开通风，往炉子里放了蜂窝煤，点燃，架上灌了生水的烧水壶。
炉子里的蜂窝煤慢吞吞地烧着，好一会儿才见火光烘着水壶底，炖煮一锅被遗忘的时间。
后院常有小野猫出没，陈仪有专门煮一些鸡肉条喂猫，瞥见到野猫身影时，陈菲菲立马回了屋，从冰箱里拿出来鸡肉条，装在专门喂猫用的旧碗里，端回到后院。
走出院门，将碗靠墙放。
“咪咪，过来。”
抬眸，只见缩在对面她车轮胎旁的小狸花猫警惕地盯着她左侧，靠近道路的方向。
蓦然意识到什么，陈菲菲起了身，扭过头去看。
门口地香樟树树下立着一道身影，黑色大衣罩着一具清瘦的身体，一半在浓荫下，一半在日光里，叫她想到一个词，茕茕孑立。
薄软的日光透过层层树影，朦朦胧胧映着一张脸，是这段时日只会在她梦里出现的容颜。
潮湿的风，拂过门口的香樟树，在青黄不接的叶子跌跌撞撞出簌簌的响。
她其实幻想过这人找上门来。
所以小陈助理来送药时，她自作多情地揣了一份期望，而后收获了一份失望，不敢再多想。
就像是一份试卷，被填了空白答案交给她。
却在她打完分后，又交上来一份，写着标准答案的。
分不清是失望回溯更多一点，还是期望再度滋生更多一点。
陈菲菲闭了闭眼，只觉几分烦乱，几乎是机械地转过身，选择将对方无视。
云竹却是自觉得很，跟着她的步子进了院子，“菲菲。”
陈菲菲步子顿了一下，只觉得心脏稍稍一紧，以至于她辨别不清，一闪而过的排斥情绪是否存在过。
她到底还是做不到完全不理云竹，但也做不到好声好气地同对方说话，“云三小姐日理万机，怎么有闲情雅致到我这来了？是来处理什么公务的么？”
走到炉子旁，陈菲菲用钳子拨了下将风口，余光往身侧瞥了一下，觑见对方整个人僵了一下。
风口大了点，炉子里的火光更盛，沉默灼烧在空气里。
好一会儿，云竹才出声：“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与她的尖锐不同，语气可谓平和，甚至有几分被耐心熨出的温软。
“找我做什么？”
又是一阵静默，云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她一路舟车劳顿过来，一直在回想月蕴溪劝她的那番话，思考该如何沟通。
设想过许多种开头。
可当她看到了陈菲菲，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半晌，她寻了切入点：“你……有看到，药袋里的首饰盒么？”
“看到了。”陈菲菲抿了一下唇，终究是没忍住，侧了身，看着她问，“云三小姐是……几个意思呢？”
云竹眉头轻轻一蹙，拧出两分困惑。
“把我还你的东西又塞给我，算什么意思？”
云竹不答反问：“那么你把东西还给我，又算什么意思？”
她语气平和，没带什么情绪。
但这话里的内容，自带质问感。
陈菲菲僵硬地别开脸，不看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忽视心口处隐隐约约的胀痛，嘴硬道：“关系都断了，我留着干嘛。”
一声克制而压抑的叹息，浮在微凉的风里，拂过耳畔。
“我不想断。”
心脏蓦地一跳，陈菲菲静了一霎，短促地笑了声。
这人真有意思。
上一回见面，她都做回头的准备了，放下脸面、自尊，好艰涩地问一句你会爱我么？
这人选择沉默不语。
而今，又说不想断。
“云三小姐怕不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已经断了。”
云竹垂眸，声音也低下去，“我知道。”
陈菲菲看了她一眼，只觉得五味杂陈。
本就一团乱的情绪，被这人突然出现又缠绞了几圈。
更乱了。
陈菲菲用力咽了一下喉咙，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能理解你又给我塞回来，送出去的东西，不想收回来嘛，但是我不理解，你的链子为什么也要给我？”
云竹默了好几秒，淡淡道：“让你栓住我的意思。”
陈菲菲愣了一下，这一霎，她所有纷乱的思绪，仿佛播放到一半的唱片被人毫无征兆地按了暂停，大脑一片空白，而后很不合时宜地回想起这人送她胸针时说的话。
——“我将永远做效忠于你这颗心脏的宠物。”
意乱情迷时说的话，总是撩人心弦，叫人不受控的想要相信。
然而事实却是，她从不是属于她的。
——“你说得对，我这条路就是生锈的轨道，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就算不是谈嘉树，就算我把这次解决，也难免会有下次让我手足无措。”
——“我同意了，你自由了。”
骗子。
许久，陈菲菲张了张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在炉子上滚过一遭，被烘干了水分，沙哑得厉害：“云三小姐说笑呢，我哪有资格栓您啊。”
她顿了一下，直言：“东西已经给您寄回去了，今天应该能到，三小姐记得让助理给您签收。”
云竹蹙了蹙眉，深深地呼吸，一字一顿：“我不会签收的。”
陈菲菲用力咬了咬嘴唇，清晰的刺痛并没有让理性占据上风，“……不是，寄过来寄过去的有意思么？”
云竹也来了脾气，冷声说：“你要是不想要，可以扔掉。”
陈菲菲的脾气被她引燃，像一只炸毛的猫，瞪她，“你不会以为我舍不得扔吧！”
云竹却是平静地看着她，片刻，那双似若桃花的眼里漾出淡淡的笑意，“怎么不叫云三小姐了？”
一句话就让人偃旗息鼓。
陈菲菲扭头不看她了，没好气地嘟哝，“我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你别岔开话题！”
人还在生气呢，她却只关注称呼？
什么意思！
过分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火山口沸腾的熔浆，汨汨翻滚着，随时要喷薄而出。
“你舍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