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定的语气,溢处一种傲慢感。
烧水壶发出尖锐的长鸣声。
挑断了陈菲菲某根绷直的神经,她转身迈过去一步,靠近了云竹,拧紧了眉头,直视过去,沉声问:“你凭什么笃定我舍不得扔?”
云竹定定注视着她,目光深了两分,吐字清楚:“凭你在那天之后,一直没有删除我的好友,没有改昵称,凭我账号里有你的访问记录。”
陈菲菲听着这让她厌烦极了的笃定语调,戳穿她伪装的淡定与无所谓,轻而易举将她无数个夜晚里的辗转披露。
心脏被尴尬灼烧。
陈菲菲喉咙发紧,“闭嘴。”
壶嘴口,浓白的热气袅袅腾升,一团团,像遮天蔽日的厚重云层。
“凭你问了云文汀我的情况。”
“闭嘴。”陈菲菲逼近她。
云竹顺着她,往后退,“凭你知道我的情况后,选择去探望我。凭你刚刚看到我时没有将我拒之门外——”
“闭嘴!”
烧水壶持续鸣叫,随着水沸腾起来,越来越急促。
云竹后背抵住冷硬的墙面,轻颤的长睫垂落下去,落在两人之间极短的空隙里,“凭你现在就算是气急了,也是靠近,而不是推远。”
说完,她眼睫轻抬了抬,眸光落进陈菲菲的眼中。
“我叫你闭嘴!”陈菲菲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四目相对,陈菲菲才反应过来云竹最后那句话说的是什么,眸光狠狠一颤。
本能背叛意识的羞愧感蒙住了她整个人。
呼吸起伏不定,陈菲菲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心口被勾连的钝痛。
她无话反驳。
云竹说得没错,即便她气急了,下意识地选择,也是靠近,而不是推远。
她恨自己因为依赖而形成的习惯。
也怨对方,以她不受控的本能,作为筹码,在这里同她做一场情感博弈。
凭什么?
视线被水雾笼得模糊,陈菲菲眨了一下眼睛,感觉到有潮湿从泛热的眼眶里滚落出来,淌在脸颊上,被风吹凉。
她慢慢松开捏着云竹下巴的手,无力地垂下去,湿漉漉的眼睛不退不避地盯着眼前的人,“你把我当什么,一桩能谈成功的生意,还是一场你输不起的博弈?”
云竹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柔凉的指腹抹过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了动唇。
左后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陈菲菲像受惊的猫,立马一个扭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用余光瞥扫过去一眼,只见鹿呦在揉着撞到门的胳膊。
还好不是陈仪。
陈菲菲松了一口气,一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去,又是一滞。
刚刚那姿势……
头皮发紧,尴尬无比,陈菲菲侧了侧身,完全不敢看鹿呦是个什么神态,索性面壁思过,抬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将残留在面颊上的潮湿都擦干。
而后听见鹿呦出声问:“我联系不上月蕴溪,你能联系到么?”
根本没心思过问她们。
陈菲菲肩线往下塌了塌。
之后,云竹暂时搁置了两人尚未解决的问题,先去同鹿呦聊了月蕴溪的事,两个人的感情问题,最多来个第三方调和,不适宜让过多的人参与。
陈菲菲很有分寸地给她俩腾出了空间,没旁听,也不打算多问。
她将烧得只剩一半的水灌进保暖壶里,又去烧了一壶,之后去到客厅,等着两人出来。
等了有二十分钟,房门被打开,鹿呦拖着行李箱出来,眼眶红通通的,眼里还残留着薄薄一层潮湿,声音里含着哭腔说她要去找月蕴溪。
“月老师在哪儿呢?”陈菲菲问。
云竹看她一眼,“意大利。”
有够远的。
村里交通不便,云竹让自己过来的司机载着鹿呦直接去机场。
两人在路口目送鹿呦乘车离开后,云竹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朝着陈菲菲侧了侧身说:“我的车和司机都借出去了。”
因着鹿呦的这段小插曲,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像凝滞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
陈菲菲睨她一眼,不以为意,上下嘴唇轻轻一碰:“So?”
“So……”云竹拖腔带调,“能不能借宿一宿?”
陈菲菲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如果答应,意味着她同意这藕断丝连的纠缠牵扯了。
“你不能再叫个司机?”
“欢姨在榕城呢。”云竹说,“她最近总是腿疼。”
陈菲菲几乎是无意识地,立刻关心问:“严重么?”
云竹眼波微漾,牵唇说:“还好。”
陈菲菲撇了撇嘴,避开她直勾勾又深邃的目光,转身往回走,进了院子第一反应便是关门。
云竹伸手拦住。
陈菲菲没硬关,停了手,“你云三小姐,也不是只有欢姨一个司机吧。”
云竹指节轻轻一蜷,轻笑了声说:“可信的司机就只有欢姨和借给小鹿的,叫别人,怕死在路上。”
她垂下了手,没有要再继续拦着的意思,就这么站在院门外,隔着尚未关严实的缝隙,静静看着陈菲菲。
像极了推出全部筹码,安静等着开牌的赌徒。
僵持十几秒,陈菲菲一闭眼,松开了攥着门把的手,冷淡地:“一宿五百。”
扮演一个没有感情,只谈钱的民宿老板。
云竹笑了,推开门,问她:“包吃么?”
得寸进尺!
陈菲菲继续冷着脸说:“那是另外的价钱。”
“多少?”
“给你打个折吧,二百五。”
云竹低轻地笑了一声,走进院子,离她就半步的距离,揣在口袋里的左手拿出来,攥着手机,按着屏幕说:“行,转了,查收。”
陈菲菲掏出手机看了眼。
两个转账记录。
一个五百。
一个二百五。
回旋镖未免也太快了点。
“……”
陈菲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重重戳着屏幕,咬牙收了款。
前一秒刚收下二百五,后一秒,云竹噙着意味深长的笑音,悠悠地:“狗东西?”
陈菲菲一顿,硬着头皮:“怎样?”
“不怎么样。”云竹说着,双手托着手机,几乎是平放在了她面前,拇指指腹敲着屏幕,点开她头像,切进资料页面。
陈菲菲眉梢一挑,不由自主地想到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她给这人备注【绝望的直女】,这人回她一个【可怜的拉子】。
眼前的画面渐渐与记忆里的重叠,而后又慢慢错开。
云竹腕骨上的表盘里,指针移了一格。
时间穿破回忆,投落到此时此刻
这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她也改了个备注。
——猫南北。
陈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