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菲菲跟在陆欢身后一边往里屋走,一边问:“她没吃饭么?”
“吃了跟没吃一样,就糊弄了两口,说是中午吃太多,这会儿吃不下了。”陆欢哼笑了声,用手比划着说,“小孩用的碗,就盛了小半碗的饭,还好意思说自己吃太多。”
话音未落,厨房的玻璃门被拉开,陆芬从里面出来,接话说:“好歹是吃了,总比之前吃不下,吃了就吐要好很多了。”
大约是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事,陆芬瘦了一大圈,头发花白了大片,比起第一回见面,整个人憔悴苍老了许多。
陈菲菲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仍组织出笑容,递过手上的礼物袋说:“芬姨,祝您生日快乐,时间匆忙没准备什么,这是我自己钩的围巾。”
“哎呀,太有心了,你能来吃饭我就开心得很了!”陆芬很高兴地接过袋子,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未干的水渍,拿了围巾出来,边夸陈菲菲手巧,边往脖子上戴。
戴好后,陆芬得瑟地展示给陆欢看,问:“好看不?”
“好看,好看!”陆欢附和,顿了顿,问,“什么时候开饭啊?”
“哎哟我的小鸡炖蘑菇。”陆芬急匆匆往厨房过去,步子一顿,将围巾取下,放好,才进去。
片刻,陆芬戴着隔热手套端出来砂锅,又使唤陆欢去端其他菜出来。陈菲菲起身想要帮忙,被拦了下来。
桌上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家常小炒,一蓬一蓬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扑在面前,烟火气里满是温情。
陈菲菲有一刻的恍惚,不由想到第一回来这吃夜宵的场景。
那时她旁边还不是空空的座位。
陆芬给她夹了个鸡腿。
陈菲菲神思回笼,笑着道谢,捧住碗认真吃饭。
她吃得很香,时不时得夸陆芬手艺好。
说她这段时间出门旅游,根据网上的帖子觅食,总感觉被坑了,吃了一肚子的预制菜。
经常怀念以前点外卖吃陆芬做的菜,营养、健康还干净。
陆芬被夸得喜笑颜开,而后面色变了变,怅惘地叹了口气,提到店铺被人针对的事。
“其实店铺被人搞,我无所谓的,人心多险恶我早见识过了。大不了就关了店换个地方再开嘛,我有这厨艺,在哪儿都能东山再起的。就是愁茸茸,那孩子不容易啊。”
“她妈没了的时候,我和阿欢其实有想过离开这地方的,但那孩子找到了我们,帮我还了债,给阿芬弄了机器腿,不为别的,就为了能有人陪伴她。多可怜啊,小小年纪,经历那么多。
而且说白了,当初也算是为了我们,为了给阿欢筹钱做手术,为了帮我成功离婚,茸茸才被她妈妈还给云家的。
所以后来我们就商量了一下,得陪她熬着呀。”
陆欢叹了一声,跟着感慨:“有时候都感觉,如果我俩不陪着,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身边没一个真心实意的人,没有温情,只有算计。在云家那地方,她活得太痛苦,也太独孤,我们就怕她和她妈妈一样一心求——”
“嗳!”陆芬打断她,不满意地瞪过去一眼,“说什么呢!”
陆欢会意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不说了不说了。”
陈菲菲静静听着,一直没有表态。
曾经,云竹总说是她在强留陆欢和陆芬在身边。
但某种程度上,陆欢和陆芬也在强留她,两个历经磨难的长辈,吃的盐怕是真比她吃的饭还多。
怎么会不知道一个孩子图什么呢?
不过是图一个真情陪伴罢了。
见证她光鲜亮丽的身份背后,日子过得多有多苦,陆欢和陆芬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强留这人活着。
饭后,陈菲菲坐沙发上,陪陆欢和陆芬看了一集电视,聊了一会儿家常,看腕表时间已经是八点半,准备离开。
换着鞋,听陆欢请求她说:“你和茸茸关系好,帮阿姨们多劝劝她,工作呢,是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劳逸结合才是硬道理。”
“我劝好像也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可有用了,你上次去医院看她了,她回来就好很多了呢。”陆欢说。
陆芬说:“茸茸这孩子吧,被送去云家的时候太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还能结交你这样好的姑娘,是她的福气。”
陈菲菲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劝慰两人不用太担心,“她心里有数的。”
拦住要送她的两人,陈菲菲独自走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外面夜色正酽,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穿破寒凉的空气弥漫过来,让这靡躁的夜像一层薄纱,有了形状,有了硬挺的质地。
陈菲菲突发奇想地想看看院子里种的枇杷树。
头还没转过去,余光里瞥见院子尽头的秋千处有人影在晃,微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时间的感知顷刻变得迟缓,好似都在倒退,退回到盛夏的夜晚。
院子的尽头,灯柱子上挂着煤油灯造型的灯,在寒冷的晚风里摆动,光里的秋千也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投落到地面的人影,摇曳在她眼底。
陈菲菲踩着石板路缓步过去。
云竹枯坐在秋千,以她的步子作节奏,前前后后晃着秋千。
陈菲菲停站到她面前。
云竹跟着停了下来,“要一起晃晃秋千么?”
陈菲菲坐到了旁边的秋千上,“你干什么去了?不会为了跟我避开,一直在外面等着吧?”
“那没有,忙工作去了,忙完回来没几分钟。”云竹停顿了一下,“但我确实在等你,等你看见我。”
陈菲菲握着麻绳的那只手松了几根指节,又一根一根收紧,“我看见了你,然后呢?”
“然后……聊一聊?”云竹话音里有些不确定的语气,因为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仅仅就只是希望陈菲菲能看见她,走向她而已。
期望被满足后,是一大片的空白。
“是得聊一聊。”陈菲菲正色说,“你工作强度是不是太大了,小心……”
她话音猛地收住,舍不得说那些假设的话,怕一语成谶。
云竹牵唇道:“你在关心我么?”
再明显不过的笑音。
陈菲菲撇了撇嘴,心口不一地:“我是怕没人代购药。”
云竹唇边弧度敛了敛,声调冷郁沉涩,“放心,就算我真忙得猝死,也会有人给阿姨带药的。”
陈菲菲扭头,凶巴巴地瞪她,“你说话是真不避谶啊!”
“需要避么?”对方一脸无所谓?
“你就不怕——”陈菲菲倏然停住,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捏紧了一下。
她不怕,一点都不怕,甚至是期待着的。
期待着一场解脱。
陈菲菲做了个深呼吸,“就算你不怕,也该想想在意你的人,她们会怕。”
“我知道,所以我在很努力地维持我的生命体征了。”
“……”陈菲菲气得无话可说。
“陈菲菲。”
云竹很罕见地称呼她全名,陈菲菲一怔,没好气地:“干嘛?”
“在意我的人里,包括你么?”
陈菲菲低垂着眉眼没说话,只是垂放在腿上的手蜷了蜷。
煤油灯样式的路灯在风里左摇右摆。
地面上两人的影子,被这朦胧的夜色和昏黄的光拉扯,好似挨靠得很近。
胳膊被轻轻戳了戳。
陈菲菲眸光从眼尾扫过去,云竹伸着食指,孩子似的,时不时戳她两下。
“拿开你的爪子。”她嘟哝。
“喔。”云竹乖乖收回了手,语气委屈,“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你就是在关心我?”
陈菲菲蜷起的手慢慢舒展开,坦诚道:“没有不愿意承认,朋友之间也会关心对方的。”
云竹低下了颈,“倘若我不想做朋友呢?”
声音涩然又低轻,轻得几乎要听不清。
而陈菲菲的好听力捕捉得清晰,“你觉得,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她屏着呼吸,期待着想要的答案,一个准确的回答。
而云竹却不答反问:“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心脏像是一块失去弹性的海绵,被人一把攥紧,又猛地松开,皱巴巴的,恢复不了原样。
“不知道。”陈菲菲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起了身说,“我要回去了。”
云竹没有强留她,很有分寸,也很有边界地:“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报个平安可以么?”
陈菲菲肩线提起,重重沉下去,又是个深而长的呼吸,“行。”
走了几步,一直复盘刚刚的对话,恨不能给自己嘴巴来两下。
人家前几日剖白自己袒露一颗心丹心的时候,她没去承接,装模作样地说要好好想想,还指望这人能持续坦荡贴她这个冷脸。
是个人放下面子尊严,剖白自己又得不到想要的回应时,都会犹豫不定,不敢再贸然激进。
——你想我们做什么?
就只是把主动权交给她而已。
就只是给她留足空间,让她好好想一想而已。
想要明确的答案,就直说啊!
这人摆明了想和好,难道还会拒绝么!
怎么回事啊陈菲菲!
想到这里,陈菲菲突地停了下来。
云竹也跟着一停,温声问:“怎么了?有东西落下了?”
陈菲菲与她对视,临到嘴边的话,好似被一道面子和理智的屏障阻隔,突然又说不出来了。
太快的答应。
会不会是又一次的重蹈覆辙呢?
再看看吧。
“没事。”陈菲菲看向秋千旁边的花圃,揣着两分别扭,“希望下次来,能看到枇杷结果。”
云竹半垂的长睫轻颤了颤,眸光被点亮。
枇杷树仍在花期,尚未结果,而它旁边种着的鸳鸯藤已经结了果,名为忍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