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是不是胖胖的?这里还有个痣。”云竹在脸颊上指了指。
陈菲菲回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连连点头:“是呢。”
“吃过。”云竹淡声说,“我不喜欢。”
“好吧,我还挺喜欢的,我那会儿感觉她特别……”陈菲菲斟酌出词,“潮流。”
“怎么说?”
“还能往里加辣条。”陈菲菲顿了一下,“现在是挺多加辣条的,但那时候,三四家做鸡蛋灌饼的,就她家有加辣条的选项。”
云竹笑说:“那是挺潮的。”
“不过有点可惜。”陈菲菲遗憾道,“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没出摊了。”
云竹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从包里拿了湿纸巾,取了一张出来擦了嘴,“那应该是在跟她老公办离婚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的?”陈菲菲从小吃摊收回了视线,睁大眼睛,像一只好奇的猫。
云竹无声勾了勾唇,又取一张湿纸巾,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我说她是我大姨,你信么?”
陈菲菲没说信不信,但她问:“你大姨离婚成功了么?”
云竹弯了弯唇,往后坐了坐,出于习惯,用餐结束后,离桌沿远了点,“成功了,不过,身体不如以前硬朗,我就没让她摆摊了。她现在减肥,一个人弄减脂餐,菜太多吃不完,就开了个店,把多出来的菜搭配好挂外卖上卖。对了,你还有点过,我看过你回复要好评的短信。”
陈菲菲扑闪了两下眼睫。
有那么一瞬,她有点儿后悔为了最后那句话抬眸去看这人的眼睛。
许是因为换了坐姿,云竹刚好坐进路灯灯光下。
那光是暖调的黄,斜抹在她眼尾,直染进眼底。
而那一双桃花眼,薄情也能做出深情状,把那点浅淡的暖光,营造得像一簇火光。
火光烫进陈菲菲眼里的同时,云竹自顾自地笑一声,低而沉。
随即,空灵而清润的嗓音,像一阵夹雨的风,盘桓在耳边。
而雨滴,是落在听者的心尖上。
“看来,我同你,也不止是有孽缘的缘分而已呢。”
明明是一句迟到的反击,却是说得像是一句浮浪的情话。
活像个情场老手,即便她并没有感情史。
毕竟没有感情史,也并不意味着不能同人暧昧。陈菲菲闷闷地想。
陈菲菲刻意忽略了这句,继续先前的话题,评价说:“你大姨做减脂餐没有鸡蛋灌饼好吃。”
多少是带了点连坐性质的评价。
而陈菲菲不知道的是——
如果今天月蕴溪也在这里,听她们的对话,怕是都要被惊掉下巴。
因为云竹从没对谁这样浮浪过,在她被规训的人生教条里,做什么比说什么更重要,情话这种东西,她说不得一点儿。
云竹对她的充耳不闻也并不在意,笑说:“减脂餐如果好吃,也没减脂作用了吧,大馋丫头。”
陈菲菲点头:“也是。”
云竹谈起小时候,大姨突然说要创业,害她吃了一个月各种翻车的鸡蛋灌饼,那比减脂餐还不好吃。
导致她至今闻到蛋味都头疼。
“怪不得你说不喜欢。”陈菲菲福至心灵,“她是不是为了你才加辣条的?”
云竹笑了起来:“才不是,是她自己爱吃,带着我吃,给我吃得阑尾炎犯了,被二姨逮着机会,训了好几天。”
陈菲菲捂着嘴笑。
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只言片语中透露的信息,仿佛是一个个零散的碎片。
被拼出的一块又一块图片,零零碎碎,展现着云竹回到云家之前的部分生活。
——同妈妈住在南泉的老破小,至今都还没拆迁的三合院,和大姨二姨做邻居,过着不算富裕的生活,日子是酸甜苦辣,什么味都有,但也精彩纷呈。
她那时候,最大的烦恼就只有被人背后谈论身世而已。
有关身世,云竹含糊其辞,并没有细说。
但因为相似的童年经历,陈菲菲理所当然地代入进了自己的情况。
以为,云竹的母亲也像陈仪一样,看错了人,把对方当倚靠,却被对方视为成功路上的“绊脚石”,一脚踹到了一边。
不太一样的是,云竹那个不称职的父亲在一场车祸里离世了,而留下的孩子质量都不太行,云家家主终于想起来外面还有个可用的孙女,这才把她接了回去。
同病相怜,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了很多。
拉近到,陈菲菲都忘记了她们如今存在的巨大差距,隔着一条根本跨越不了的阶级鸿沟。
凌晨一点多两人才离开夜市摊。
回到家没多久,外面下起了雨。
陈菲菲给云竹发了消息报平安,问她到家没。
洗完澡,做完睡前拉伸,雨声越来越大了,都没收到云竹发来的回复,
她盘腿坐到飘窗上,撩开窗帘看了眼。
雨水打在玻璃上,蒙了一层水帘,朦胧了外面的夜景,还亮着的霓虹被晕得模糊。
分不清远近了。
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今天的对话。
心情像用一架没调律过的钢琴弹一首谱子很乱的曲。
焦躁的,慌乱的,迷茫的,灼热的,最后逐渐趋于镇定。
被她放在腿边的手机震了两下。
解锁屏幕,界面就停留在聊天窗口,左侧多了两条新消息。
云竹:【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放旁边充电,又有点急事要处理,就没看手机。】
云竹:【处理完事有点困,睡着了,梦到你,醒了,才想起来看。】
陈菲菲:【梦到我什么?】
云竹:【我觉得你不会想知道。】
陈菲菲心脏顿时猛地跳一下。
隔两三秒,左侧又弹出一条新的白框框。
云竹:【你说,你晚上会不会也梦到我?】
陈菲菲:【铁定不会!】
几乎是同时,云竹发来一条:【应该不会。】
为什么这么说?
云竹:【毕竟你不行。】
陈菲菲:“……”
她把手机摔一边,脑海里浮现着刚刚让她平静下来的一句话。
出自云竹的口,飘飘然的一句。
——“其实,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