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她陪着鹿呦,却身在曹营心在汉,一直记得要早点回来。
因为记挂着这个人也不开心。
茶几上传来“叩叩”两声,陈菲菲抬了抬眼。
云竹那骨节分明的手搭放在茶几上,抬起的食指重重叩下去,又是一声。
凉冰冰的玻璃质感,衬得那莹白的手犹如玉雕。
再看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两行字。
第一行:喂
第二行:想什么呢?
陈菲菲拿起手机,戳着屏幕,没一会儿她将手机打了个转,推到对面,起了身。
云竹看着手机。
屏幕上那两行还在,下面又添了两行。
第三行:想你是因为此时此地还要加班才不开心么?
第四行:小~可~怜~
盯看了许久,云竹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叹,似笑非笑。
她动了动手腕,手机熄了屏,揣着七行无人知晓的暧昧秘密,歪进她怀里。
同一时间,视频会议里的人叫了她一声说:“三小姐,音乐会的时间定在——”
令她心颤的日期,拉平她的嘴角,而后被她耳朵里骤然响起的悲鸣淹没。
ˉ
云竹回房间“啪”地一下把灯给关了的时候,陈菲菲刚把快要自动关机的手机充上电。
她转了个身,面朝云竹那侧,手支着脑袋侧躺,“你这是要睡了?不聊了?”
“聊什么?”
“聊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啊,总不能真是我写的那个原因吧。”陈菲菲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困了,不想说了,也可以的,那我就酝酿酝酿准备睡了。”
云竹没说话,但她就这么靠着床头坐着,也没躺下。
陈菲菲也没吭声,也没背过身去酝酿睡意。
她有点纠结。
怕云竹跟她倾诉,人总会在剖析内心痛苦的时候,与倾听者迅速拉近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已经做好了准备,与云竹更加亲近,那将意味着,在今天以后,她们会比今天之前,更加暧昧不清。
但又希望云竹跟她诉说,她能感知到比起害怕,期待的份量要更重一点。
她期待自己对于云竹而言,同别人不一样,是可以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
很长时间的沉默,淌在安静的氛围里,像月亮无声投落进屋里的柔辉,一端落在云竹身上,一端落在倚坐沙发椅里的小提琴包上。
一团黑的轮廓里有着它主人灵魂的姿态。
陈菲菲不由想起云竹拉小提琴的模样,想起这人放下小提琴时跟她提到母亲。
一种直觉,像一根弦,拨弹了她的神经,她几乎是顺着潜意识问出了口:“今天,我们聊墓志铭的时候,你想起的那个人,是……你母亲么?”
云竹眼尾轻轻颤了一下,“是。”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提前掐断陈菲菲继续往下问的可能性。
又一阵漫长的静默。
陈菲菲无端想起云竹说过的话。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想等你问呢?”
这样的话题,会触碰到最隐私最柔软的地方,再深入地聊下去,势必会越线。
陈菲菲清楚地知道后果是什么。
至少在这一刻,她清醒的认知远远大于她的好奇心。
但她还是开了口,问出了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之前,你说你被接回了云家,好像没有提到你母亲……她怎么样了?没有被接回去么?”
昏暗里,云竹低轻地笑了声,为陈菲菲上钩,主动问话,深入话题。
也为陈菲菲问的话。
“人家有明媒正娶的妻子在啊,怎么会接她过去呢,让她以什么身份入住?小三么?”
最后三个字,是被云竹咬着牙碾碎了笑音吐出的,淬了冷意和细微的恨意。
陈菲菲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什么原因促使她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云竹的身世和她差不多,云竹母亲和陈仪应该是一样的,是被小三破坏了家庭、被贪图权势的男人抛弃的那一方。
她从未想过,竟然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那怕是要……”云竹收敛了憎恨,含了几分心疼,“戳断她的脊梁骨了吧。”
这话不仅是在说陆莹洁有着一身傲骨,就算云家接纳,她也不会愿意去的,还有更深的含义。
这样骄傲清高、有骨气的女人,怎么会主动去做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呢?
陈菲菲一向聪明,立刻会了意,同时,心里漫出深深的愧疚感。
她坐起了身,动了动唇,想诚恳地对云竹说一句对不起。
但话还没出口,云竹率先出了声:“你应该是最懂的吧。”
她那么信任她,信任她不会以恶意揣测自己的母亲。
陈菲菲喉咙一哽。
对不起,如此简单的三个字,她忽而说不出口。
她被这一刻疯涨的内疚淹没,以至于忽略了云竹说了两个过重的词——“应该”、“最懂”。
她忽略了这句话也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