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就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贷款?借钱?或者……心狠点,别管陆欢和陆芬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回云家?”
她说着这些话,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冷心冷情。
陆莹洁的眼睛顿时就红了,蒙了一层水雾,拢着悲伤和讶异。
悲她现在变成这样,是自己一手造成。
讶异不过两年,她竟变得这样冷漠。
那个下午,陆莹洁拿了炭炉出来,烧煮一壶飘香的奶茶,烤两个黄澄澄的橙子,带她回忆已经快要被她遗忘的事。
她小时候调皮,玩炉子点火,把房子给烧了,是陆芬冲进去救的她;那之后她身体不好,常常发烧,大半夜嚷着要喝娃哈哈,是陆欢跑了两条街给她买回来的;考试考砸了,也是陆芬和陆欢帮她开的家长会,替她教训欺负她的男孩子;蒋家发现陆莹洁偷偷生了孩子,有来找过麻烦,连她这个孩子也不放过,也是陆芬和陆欢拿着菜刀赶走的……
陆莹洁说:人不能没良心,你小时候还说呢,长大了,要好好养我们。你说的是我们,可不只是我。
她习惯性地揣测陆莹洁的用意。
良久,她做出乖顺的模样,将一直纠结不知落哪儿的棋子,放进了棋罐里。
她对陆莹洁说:“有时候感觉人生就像是这个棋盘上的棋子,进退两难。”
本意是想告诉妈妈,我理解你那时候的进退两难,我没有真的怪你。
毕竟是我心甘情愿去到云家,我可以自己争取自由。
可是那时候的她,已经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感了,她说得太委婉,陆莹洁会错了意,以为她是在说自己的处境。
虽然,事实上她在云家的处境也确实如棋盘上的棋子。
“没多久,她跳江了。”
陈菲菲怔然。
“我没有见过那个场景。”
她见到的,只有云家花钱找人打捞上来的尸体。
云竹咽了下喉咙,“只是听有的人说,她的状态不太好,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但她没有求生意志,一个浪打过来,就不见了踪影。
也有人说,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不怕危险么?”
陈菲菲一直记得云竹对她说这话的语气,克制着怒气,充斥着仿佛害怕失去她的情绪。
到这时候,她才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时候云竹会那么紧张。
她太不会安慰人了,尤其是这样悲痛的事。
“我……”陈菲菲迟疑开口。
“不用安慰我。”云竹出声打断她,边说滑进了被子里,转过身背对着她,“别安慰我,我只是需要一个情绪出口而已,说出来就已经好很多了。”
人的悲伤程度往往会在得到安慰的那个瞬间成倍漫涨,像冰冷的水,将人淹没,叫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怕那种让人无力抵抗的状态,怕极了陈菲菲那张嘴,在此时此刻,吐出一些哄她的话。
于是,她又变回了不着调的云竹,“你要真想安慰,不如答应……”
“答应什么?”
云竹的肩线微微一沉,叹息说:“没什么。”
陈菲菲忽地反应过来,知道她想说的是第一个“有求必应”了。
“我才没想安慰你。”陈菲菲又觉得这么说属实不厚道,清了清嗓子,“安慰这种东西,苍白得很。”
没用。
黑暗中,云竹背影的轮廓在她眼里,肩线轻轻一颤,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好似在笑。
陈菲菲盯她看了片刻,理了理自己的被子,躺下身说:“还不如给你个祝福。”
云竹听着她窸窸窣窣的动静,感受到潮湿弥漫在眼眶里,眼睛鼻子里充斥将要涕泪的酸楚。
她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气,缓了缓,才问:“什么祝福?”
“祝你——今晚做个好梦,梦里有你爱的她。”
云竹呼吸一窒。
那口气尚未完全吐出的呼吸,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割得生疼,疼得她忍不住眨了下眼睛,脸上便覆了冰冷的水帘。
“谢谢。”
鼻音那样重。
陈菲菲原想抱一抱她的,而手臂在这声“谢谢”之下,悬在两人的空隙之间。
寂静里,只剩蝉鸣此起彼伏,某一下格外高亢,像受委屈的小孩在撕心裂肺。
原来刚刚那一声轻哼,不是低笑,而是极力抑制的哭腔。
手慢慢垂放下去,陈菲菲没有再出声,也没有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伸手去抱一抱云竹。
有时候安慰就像催化剂,会让人的感情一顺决堤。
显然,强调两遍不需要安慰的云竹,至少在这个当下,是不想让自己的情感在她面前决堤的。
指针在沉默的氛围里,按部就班地游走,时间在偶尔响起窸窣动静之间流逝。
凌晨两点多,从窗外透进的光晕忽而暗了下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陈菲菲听见云竹呼吸变沉,轻手轻脚挪过去。
阒静里,突然响起痛苦的低吟:“妈妈,我错了……”
陈菲菲身形一顿,瞬间心软得不成形状,将在梦里抽泣的人搂进了自己怀里。
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茸茸乖,不哭了。”
云竹在那个晚上,又梦到了妈妈。
其实在陆莹洁死后,她经常会梦到她。
但那些梦,就像是浸泡过申城外滩的江水,浑浊、潮湿、冰冷,是一块又潮又冷的抹布,擦着她的意识世界。
梦里的陆莹洁,是会让她感到害怕的妈妈。
总是湿淋淋的,一身湿透了的、沾了泥藻的白裙,乌黑头发贴在被水泡肿的脸上,发梢滴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像淋了冬日的一场冷雨。
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说:“妈妈知道你恨妈妈,可妈妈真的没办法了,妈妈给你赎罪,好不好?”
“好不好”里蕴含的语气,同陆莹洁当初问她“去过好日子,好不好?”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妈妈看穿了她的怨恨,
所以才去求死。
这样的想法,成了束缚她的牢笼。
以这种噩梦,一次又一次惩罚她。
在梦里,遮天蔽日的阴雨与阴寒的冬天都被塞进了她的眼睛,直冷到她心窝里。
而这次的梦不太一样。
她像以往一样,在梦里掩面,哭着对陆莹洁说:“对不起……”
得到的不再是阴冷透骨的冬雨。
那种感觉,像是某天提前放学的午后,她经过妈妈和小姨开的花店,驻足,往里探头。
夕阳的余晖,暖洋洋的,烘烤在花房的花上,空气里弥漫甜甜的香气,妈妈穿着杏色的衬衫裙,头发扎成了丸子头,在弯腰低头认真打理着那些仿真的花束。
她书包上的挂件被风撞出清脆的叮当响,陆莹洁直起身,回过头来看她。
如画的一张脸,浮着温柔的笑意。
年幼的她站在店门口,呆愣了好一会儿,倏然红了眼睛,跌跌撞撞地飞扑进妈妈的怀里。
妈妈干爽的衬衣刮在她脸上,清香萦绕在她酸楚的鼻尖。
“茸茸乖,不哭了。”
妈妈的体温,好温暖,好温暖。
她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一边看着自己被久违的、被她深爱而不是让她害怕的妈妈抱在怀里,一边模糊地想起临睡前陈菲菲对她说的话。
于是,梦里梦外,给她怀抱的人,都是她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