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偏轨 > 第33章 33

第33章 33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搬到火罗巷的第三年,她辞职,同小姨一起开了个仿真花店,一般是给人布置婚礼、宴会现场,偶尔能接到出口的订单。老爷子上门的第二天,有个国外顾客下了一单,几乎是将她店里的库存全盘了。”

陈菲菲蹙起眉头,是个好事,但有点不对劲。

“她有点不太想接这单,但对方很诚恳地表示自己十分需要这些花,问了很多家店,都没这么多货,便同她商量给彼此一周时间,自己再找找还有没有别家店愿意接,她也再考虑考虑,她想兴许这人能找到,没再多想,把这事暂时搁置了。”

“结果,过了两三天的样子,大姨找上了门。也是老爷子上门的第二天,大姨老公被人教唆去了澳门,就一晚,输得倾家荡产。

那男的人品本就不行,又好面子,大姨一说教,他就对大姨动手,逼得大姨主动提离婚,他便狮子大张口说,想离婚可以,得把他欠的那些债都还了。”

陈菲菲恶狠狠地:“个狗男人!”

云竹睨她这副同仇敌忾的模样,缓了神色。

她可真是个很好的倾诉者,会比当事人还要生气。

是因为能够真正做到理解和共情。

“不会因为这个事,阿姨就接了那个单子吧?”陈菲菲犹豫问,“那个单子……”

“是个骗局,等她意识到对方是骗子的时候已经迟,她和小姨的存款全没了。去报警的路上,小姨出了车祸。”

陈菲菲寒毛直竖。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件接一件事就像无形的手,推着云竹回到云家。

“小姨手术急需钱,大姨也被打进了医院,店里钱货两空,还有几十个订单无法处理。她实在说没法子了,打了电话给老爷子的助理,那次,老爷子是自己来的。”

云竹不知道陆莹洁做了多久的思想斗争,不知道她以泪洗面多久。

只记得,陆莹洁痛下决定的那晚,很难得的,让她晚上去主卧一起睡。

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床头亮着一盏声控的小夜灯,那是手工课的作业,她们一起做的。

小夜灯亮着光。

暗沉的光晕里,陆莹洁声音嘶哑、低沉,仿佛是被砂砾磨过,不止磨得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连她骨子里的棱角都磨平。

一字一句,被妥协填充。

“忍冬,妈妈送你去过好日子,好不好?”

说“好日子”三个字时,陆莹洁哽咽了,为自己从未给她过过好日子而难受。

很多小朋友的小名,都是用大名最后一个字组成的叠词。但她不是,她的妈妈有给她专门起个小名,叫茸茸。

出自张孝祥的长相思·小重楼。

“小楼重,下帘栊,万点芳心绿间红。秋千图画中。

草茸茸,柳松松,细卷玻璃水面风。春寒依旧浓。”

陆莹洁的吴侬软语,念这首诗时总有江南水乡连绵的湿润感。

会让所有不好的情绪,都像被浸泡在水里,变得又潮又软。

她第一次跟着念这首诗,说想要个秋千,妈妈和姨姨们就给她弄了个秋千。

就为了让她更深刻地记住,自己小名的出处。

她总觉得这样专门起出来的小名犹为亲切,会拉近她和妈妈的距离,是妈妈疼爱她的证明。

陆莹洁很少会叫她大名,除非是要很严肃地说些正事。

因此,她感到不安,“妈妈,什么是好日子呢?”

小孩子哪里能藏住自己的心情,她一开口,小心翼翼的试探便流淌了在字里行间。

什么是好日子呢?

我们现在过得不是已经很好了么?

陆莹洁重复着那位助理提过的好处:“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学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骑马啊,游泳啊,茸茸不是很喜欢拉小提琴嘛,会有很厉害的老师教你,可以有很多的舞台等你演奏,可以穿很多漂亮的小裙子,可以有很多很多的零花钱,可以买你喜欢的零食,买你一直想要的玩具,以后可以有更好的工作,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未来……”

一句接一句,伴随着陆莹洁的眼泪,灼烫在她肩窝。

多诱人啊,这些“好日子”所展现的画面应该是五彩缤纷的,她却只能感受到妈妈的眼泪,烫得她心里泛疼,疼得她眼睛模糊,思绪空白。

以至于她能“看见”的那片未来,是一片灰暗。

“那……妈妈呢?”

她窝在妈妈的怀里,敏感的觉察自己可能快要失去这样温暖的怀抱了。

她带着哭腔问:“你说的这些“更好”里,不会有我最好的妈妈了,对么?”

陆莹洁呆愣了片刻,将她抱紧了,哭到不能自已,艰涩地对她说:“对不起。”

这段时间一件又一件令大人们感到棘手的事,她都看在眼里。

老爷子亲自到访,来同陆莹洁谈置换条件,她在小房间里用耳朵贴着门板,也有偷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她一向聪明,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陆莹洁这句“对不起”蕴含怎样的意思。

对不起,这些“更好”里,不会有妈妈了。

对不起,妈妈不能陪着你长大了。

对不起,妈妈要用你的人生,去换大姨小姨她们平安。

“如果茸茸去过‘好日子’……那……姨姨手术的钱是不是,就,就有着落了?让妈妈和姨姨们烦恼的事,是……是不是,就都,都不是事儿了?”她抽抽噎噎地问,眼泪把她的脸和妈妈的心口都打湿。

回应她的,是更紧的拥抱,以及更频繁的“对不起”。

那其中,夹着极为微弱的一声“是”,被她敏锐的听力捕捉到。

小夜灯的光在呜咽声里亮着。

在她们彼此都趋于平静的那一刻暗淡下去。

而新的泪水还在不停地生出来。

生出来,蓄在眼眶里,只是不再往下掉,晶亮的像个玻璃珠,映着布满眼白的红。

她乖巧地抬起手,轻柔地擦拭妈妈脸上的泪痕,“妈妈不哭,我愿意去的。”

她在骤然亮起的暗黄里,扯出一个笑容,似若桃花的眼睛却蒙着水的壳,“茸茸愿意去的,有好日子过呢!我去了,就可以拿很多很多的零花钱给你了,我可以更有出息的,等我长大,我就可以更好的养你们了。”

她强迫自己为那一片灰暗染色。

“等我长大,我就可以更好的养你们了”,是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了她在云家如履薄冰的日子里最大的精神支柱。

而陆莹洁没能等到她长大成人。

她得到老爷子青睐,被云修筠赐名为云竹的那年,她才知道陆莹洁病了,那个时候,应该说,陆莹洁已经疯了。

陆莹洁的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从决定将女儿送走的那天开始,陆莹洁便在憎恨自己,恨自己为了得到老爷子的资助,将女儿“卖”给云家,恨自己当初一意孤行,带女儿来到这个世界受苦。

可她又别无他法。

对女儿的不舍、愧疚、悔恨、无奈、绝望……交织着,像磨一根麻绳似的将她拉扯。

生活上更是杂事不断,店铺关闭、赔偿订单、转让店面……一系列的事只能由她处理,还有大姨的离婚官司,小姨的截肢手术,女儿又在云家过着苦不堪言的日子……终于,那些复杂的情绪在这些繁琐的现实里越来越重,将她这根本就不够结实的麻绳给磨断了。

她应该是累极了。

身心都疲惫到了极致。

没有能力将女儿从虎狼屋里带出来,甚至还要为了大姨小姨的手术费用,在每一次母女相聚时,亲自教导年幼的女儿如何讨老爷子欢心。

她痛苦不堪,无能为力,为改变不了现状而绝望。

最终,她选择了逃避。

陆莹洁第一次求死,是在浴缸里割腕,被陆欢发现,及时送医,给救了回来。

怕陆莹洁再寻短见,陆芬和陆欢找人拆了浴缸,她们没敢告诉她,怕吓到她。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伤了她的心。”

说到这里,喉咙管里透不过气,云竹垂着脑袋,停了好一会儿。

为了能多些和妈妈见面的机会,她忍受着蒋静娴对她的苛待,费力应付着同父异母的姐妹对她使的手段,费尽心思的观察老爷子的喜好,减少练琴的时间,苦练她并不喜欢的围棋。

就为了在棋盘上赢过老爷子,让老爷子知道,她可以比他更厉害,她远比他想的还要有价值。

她的心思都花在了这些琐碎上,因为忙,也因为偶尔冒出来的怨怼,她忽略了母亲的困苦。

甚至都没注意到陆莹洁割腕的伤口。

陆莹洁棋艺很好,知道老爷子爱下棋,陆莹洁便带她入了门。

也是陆莹洁教她,要被老爷子看中,就得赢过老爷子。

赢过老爷子后,她抱着老爷子送她的棋,去找陆莹洁下了一局。

那是母女俩最后一次对局,她正值叛逆期,玩儿似的下棋,没动脑子,把一盘棋下成了难活的“死”局。

陆莹洁嗤她,跟爷爷还会这样不好好下么?

她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把玩在白净的手指之间,盯着棋盘,对陆莹洁坦白:“不会,您能别总提爷爷么?有时候……我都会有怨念。”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