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整整半日,昀瑄再未见过祈月踪影。
午后时分,西戎闻景终于起身梳洗,昀瑄便独自辞别三清院,打算去往谷中几处偏僻之地寻访——他心中暗自思忖,若祈月的蛊毒当真牵扯族中隐秘,那仅凭物件线索远远不够,必得寻那些历经往事、尚还在世的族中老者问话,方能窥得几分真相。
风柘主院皆是嫡系族人,戒备森严,无从下手,唯有从次主院着手。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院各有风气:坤院鱼龙混杂,巽院清冷静僻,兑院终日繁杂劳碌、人人步履匆匆。其余几院掌院他全然不熟,斟酌片刻,便决意先从最易打探的坤院入手。
昀瑄择了最近的小径缓步而行,转过拐角,恰与一行人迎面撞上。
为首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袭胭脂色绣折枝海棠襦裙,眉眼生得娇俏,抬眸顾盼间自带与生俱来的骄矜。
正是风柘同馨。
她身后跟着数名侍女还抬着几箱东西,分明是要去拜访什么人。她撞见昀瑄,脚步一顿,眼底漫起几分惊讶,转而被更深的不悦掩盖:“应公子安好。”
“见过同馨小姐。”他不卑不亢,既不行繁礼,亦不刻意避让,只一句淡语,便算作招呼。
同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遍,学着祈月平素的模样盯住对方:“我问你,表姐可在三清院?”
原来是去见祈月的:“少主已出门了。”
同馨秀眉一蹙:“去了何处?何时归来?”
昀瑄略作沉吟:“少主行踪,在下不便过问。”
“你——”同馨被他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得一窒,“你既听了外祖母的吩咐住进了三清院,连表姐去向都不知晓,住着又有何用?还不如换我去住……”
昀瑄闻言却半点不恼:“在下只是客居闲人,岂敢僭越。”
同馨瘪了瘪嘴:“算你还有几分规矩。我且问你,外祖母早前可曾吩咐了你什么?”
昀瑄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话语圆滑妥帖:“太族长只令我好生辅佐少主。倒是同馨小姐此番携礼前往三清院,可是有要事拜访?”
同馨闻言,也将祈月搪塞人的本事学了十成十:“只是族中琐事,既然表姐不在,我便改日再去。”
她转身欲走,脚步却又顿住,偏过头斜睨着他,语气带着警告:“对了,你安分些,莫要在谷中四处乱逛,也别去招惹我娘。若是你惹出事端连累表姐,我定然不会饶你。”
昀瑄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是。”
同馨走出数步,依旧满心不甘,又折返回头,皱着眉开口:“诶,你一个当少元俞的人,怎么这般好性子?少主院内未来的侧夫卿,贵卿,还有那些侍卿良卿通房,难道你都不打算管束吗?”话说到后半句,她神色略显别扭,“你……你好歹管管西戎闻景,别再让他三番两次派人往我院里来了,要是再来,我可就要动手了!”
她对身旁侍女使了个眼色:“这些便当定物,我稍后让人把其他酬谢也送去三清院,分毫不会短了你。”阖静从后方几个箱子中挑了一箱抬至昀瑄面前,“你若还有别的想要,只管开口,但凡我能办到的,都依你。”
昀瑄抬手便要推辞:“不必……”
“不许拒绝!”同馨见他不接,不由分说强行打断,“你若是敢推辞,我便立刻去找表姐告状,说你欺负我,不仅收了我的东西,还对我的示好视而不见,让她罚你!反正在她心里,你才没我重要。”
说罢她不再多留,扭头对着几个侍女冷声:“走。”
一行人簇拥着她,转身离去。
昀瑄立在原地,看着她留下的一箱东西,目送那抹胭脂色身影渐行渐远,唇角笑意敛去,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风柘同馨,确实如祈月所言,天真刁蛮却也并非愚钝。好在他会乾坤纳物之法,否则,这些东西他也带不走。
不过方才他欺瞒了她,早前他暗中改了牵丝的用法,如今不用天眼也可在千里之内锁定祈月的方位。
此刻她已离了祈月谷,一路向西而去。
祈月虽没有六神通之大能,但山医命相卜五道她一个人就占了四道。昀瑄则是天生灵目,自小就有天眼神通,基础不牢感知却敏锐,且自幼时便对祈月有着旁人难及的心神牵绊。即便他并未刻意想起她,纵相隔万里,若她身陷险境,他也必会心生预兆,几乎是次次都准。
而此刻,他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隐隐翻涌,久久不散。
他深吸一口气,悄然攥紧袖中那枚微凉的少主令,压下心头纷乱心绪,依旧迈步朝着坤院方向走去。
他知晓祈月既有独自离谷的打算,必有自己的谋划,他不愿贸然追去,打乱她的布局。而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留在谷中,把所有隐秘查探清楚,只待她归来之日,他手中,也能多几分她认可的且能护她周全的筹码。
风柘常羲,你可千万莫要孤身涉险,逞强行事啊。
……
与此同时,八荒城,一处废弃古庙内。
风卷着幽冷阴气掠过神像,神像掩藏在光的阴影里,面目狰狞可怖。
祈月一身月白长裙立在正中,周身还凝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气,她将令牌至于供桌之上,朝着神像恭敬行礼:“夜游万劫,神主无尚。金缕衣,请主上安。”
面前丈许,暗门开启。
来人一身连帽黑袍,只露出一截苍白削薄的下颌,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是夜游傀儡。它姿态僵硬,语气冰凉:“圣女,请随我来。”
祈月随那傀儡穿过三道暗门,脚下的砖石时而松软如泥,时而坚硬如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新鲜血液交织的古怪气味。此处阵法异常,就连她这种自小学习灵阵的人,都不敢随意在此处走动。她习惯默记路径,却知道下一次来,这条路会被彻底换掉。
夜游神从不让人摸清她的底。
最后一扇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
殿内没有窗,四壁嵌着惨白的人骨膏烛,将整间石室照得亮如白昼。正中的高台上,夜游神斜倚在一张长榻上,懒懒抬了抬手指,那只引路傀儡僵硬地退下,消失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