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此时——雀鸟似乎发觉已有多人阅毕,信上那流转的金色灵力忽然一颤,字迹竟自焚湮灭,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灰烬,最终散作一缕轻烟,袅袅散去。
“哎?这信怎的凭空没了?是不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呐……”
“莫非这主家不如人家,要靠送人去示好啊?送个公子过去算什么……”
“这洛水公子可是好人呐,时常义诊,好些贫苦人家都受过他的恩惠,怎生落得这般境遇……这两族早晚兵戎相见,怕是此生都难归故土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冶的面色也越来越沉。他轻咳一声,身侧陆鸣立时厉声喝道:“肃静!”
满堂一静。
云霁执起案上酒杯,起身朝满座宾客遥遥一揖:“诸位,青塬暂居北境,乃是静养旧疾,些许小节,不足挂怀。今日庆功宴,是为我邹屠氏收服海氏而设,此乃大喜之事,自当尽兴!诸位,请满饮此杯!”
他举起酒杯,先饮为敬。
宾客们面面相觑片刻,也纷纷举杯应和。有人高声叫好,有人拍案助兴,殿内喧嚣再起,舞姬旋身而入,丝竹声重新奏响,宴席重归热闹。
云染却注意到,云霁放下酒杯时,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待宴席继续,四周的注意力重新被歌舞吸引,云染凑近了些:“阿霁,这封信……你觉得是真是假?”
云霁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酒液上,半晌才道:“说不好。”
云染眉心紧蹙:“信末有‘孑宁’二字,不论真假,如今也已然作实了。”
“这信若确是风柘氏的意思,那他们便是想以此试探邹屠氏,看看我们还有无余力北伐。”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倘若,这信不是风柘氏写的……”云霁将酒杯放回案上,拿起帕子慢慢拭了拭手指,“……那这个人的心思,就不清楚了。”
信已烧毁,无从辨明真伪,可无论出自何人之手,意思都很是明确——风柘氏,不会放人。或者说,有人不希望青塬回来。
“阿霁,你是否要遣人北上一探?”
“不必。”云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一介幕僚。”他目光微微沉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他也算是我的故交,他若真心想回,自有脱身之法。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束手待毙。”
云染闻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
不久,云霁起身离席更衣,实则绕去后方。
方才他趁众人不注意,用灵力截下了一小片未曾焚尽的纸角——残留的字迹收笔处,有极细微的颤抖。
云霁并不知道风柘氏几位主事的字迹如何,但这个习惯……他却清楚是谁的。
可惜,这并不能作为证据。
青塬,我情愿你是被人胁迫,故意写信来求我救你,风柘氏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们四年情分,你为何要如此行事,陷我于不义之地呢?
出门时,他刚巧遇上云染,月光下,她眉眼清亮如水:“阿霁,义父他……”
云霁朝她一笑:“不要提了。走吧,回去喝酒。”
……
祈月谷,离院
青塬缓缓靠回软榻,他身量单薄,陷在柔软的褥子里,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
那封信,此刻应该已经送到因乎山了。
他耗了三日光阴,一笔一画临摹祈月笔迹写成。他的书法原本就与祈月有几分相似——当年在昆仑虚时,师尊让他抄录药典,祈月在一旁批注,他看多了她的字迹,不知不觉便学会了七八分。这七八分,加上三日的精心临摹,足以以假乱真。
太族长的私印亦是他伪造,他不敢说天衣无缝,但他画的自焚符,应该足以混过邹屠冶的眼睛。
少主令踪迹难寻,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何时归来。他等不起,只能出此下策。
他从不会蠢到以自身名义传信。他要叫邹屠氏认定,是祈月强行扣下了他;要叫祈月疑心,是邹屠氏借机试探拿捏;更要让天下人都以为,他是身不由己、滞留风柘的一枚质子。
但他其实哪里都不愿去。
他不愿回邹屠氏,不愿归南境,更不愿再见他那位母亲。
他只想留在祈月谷。
哪怕她对他满心戒备,哪怕她鲜少正眼瞧他,哪怕她身旁有应昀瑄、西戎闻景或是其他旁人——他都要留下!
毕竟,他手中,还握着一样东西。
火令。
他心知她不肯收下,必是嫌此物来路污浊,沾了邹屠氏才不接纳。可若是,这火令的来路变得干净了呢?若它不再是邹屠氏的馈赠,而是他凭一己之力挣来、清清白白的信物呢?
届时,他便能以这半块火令,与她做个交易了。
火令已认他为主,只要他与邹屠氏彻底离心,他便不再是她的敌人,而是她需拉拢的人。她或许会推拒旁人的馈赠,却绝不会舍弃一块认主的四境令。
到那时,她还能将他推开吗?
应昀瑄有婚约在身,西戎闻景有家世撑腰,而他一无所有。无氏族庇护,无滔天权势,只剩一副孱弱多病的躯壳,与一腔见不得光的心思。
可他有这半块从邹屠氏手中拿来的火令。
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