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谷,离院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祈月谷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模糊。
洛水青塬斜倚在窗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只药碗。
庭中草木葳蕤,后院温泉蒸腾的暖雾漫了满院,丝丝缕缕地缠上廊柱、钻入窗棂,熏得人神志昏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触手一片微凉。
每日都有医者按时前来诊脉,望闻问切,一丝不苟,说是调养,实则监视。医者性情温吞,每回诊完脉都要絮絮叨叨叮嘱半晌,什么少思虑、多静卧、忌寒凉——仿佛他真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主子。
他本灵力微薄,娘胎里带的弱症,与旁人无干。可如今体内被那医者几重术法牢牢封住,连感应灵气的本能都被压制得近乎全无。
此事必是她授意。
她心思细密,行事滴水不漏,既留他在谷中,便不会给他任何挣脱的可能。
可有些事,从不必仰仗灵力。
他缓缓抬指,在窗棂上叩了三下,宛若无意。
院墙之外,一只灰羽雀倏然振翅,扑棱着掠入暮色。它的爪上缚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竹管,管内藏着折叠成米粒大小的信笺。雀鸟飞得极快,转瞬便没了踪迹,像一滴墨落入浓夜,再也分辨不出。
他等的,便是此刻。
青塬收回手,目光越过重重院墙,望向天际。那里暮云低垂,霞光如血,是他看了无数次的光景。他虽不通十方阵法,却在入谷后的第一个夜晚,便摸清了结界运转的规律。祈月谷的结界以星辰方位为基,每逢天地阴阳交替之时,会短暂隐没三息。
三息。
够一只鸟飞出去了。
旧班撤走,新班未至,有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院外无人值守。他花了两日观察,又花了一日试探,确认无误后,才将那只雀鸟放入院中。
他递出的信,定能安然送至邹屠氏手中。
至于邹屠云霁会不会为他出头,他不在意。因为他此番踏入祈月谷,就没打算再离开。
他知道云霁的性子。
他行事稳重,从不轻易涉险,收到信后未必会立刻北上。但他要的从来不是云霁来救,他要的,不过是让云霁知道他在风柘氏手中,让云霁心存顾忌,不敢轻易与风柘氏翻脸,也不敢来要人。
弗谖,终有一日,你定会要我的。
一定会。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那身白色衣袍在暮色中像一抹将散的云。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光景——昆仑虚的司药院,来了个医毒双修的小师妹,她站在药庐前,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他只听见女孩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山涧里的水:“你就是洛水青塬?手伸出来,我来给你把个脉。我到想知道,是什么疑难杂症连师尊都束手无策。”
或许,他穷极一生,也不一定能走出当年的司药院。
……
南境,因乎山
恰逢祈月闭关那日,云霁一举收服海氏。
海氏与应氏达成合作,暂避锋芒,因而此番云霁亲率三百精锐,便令海氏族长俯首称臣。消息传回因乎山时,冶已备大宴,院中张灯结彩,红绸高悬,两侧廊下亦摆满了各色贺礼。
邹屠冶亲自主持宴席,声威大振之下,擢升云霁为左使。邹屠氏男子主事,少主倾世毕竟是个女子,左使之位空缺已久,此番授予云霁,权柄之重,仅次于冶,众人皆猜,云霁与倾世二人好事将近。
满座宾客纷纷起身道贺,推杯换盏间,云霁神色始终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云染坐在他身侧:“阿霁,恭喜。”
云霁微微颔首,端起酒杯朝她虚敬一下,并未多言。
宴席热闹非凡,觥筹交错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旋身如花,长袖翻飞,将满殿灯火搅得流光溢彩。
雀鸟飞至了指定之地,它并不知今日开宴,正于邹屠冶近旁展开信件,金色灵力铺展开来,竟将那信上字迹映照得纤毫毕现,满堂宾客皆能看得分明——
“……洛水青塬于北境突发旧疾,风柘氏已代为延医用药,悉心照料,归期不定。承蒙邹屠主上厚赠,公子佳妙,今略备薄礼数件,聊表谢意。公子暂留谷内,待身子康健,自当送归,不劳挂心……”
信末钤着风柘氏太族长的私印,“孑宁”二字沉敛,措辞周全。随信附上的“薄礼”被另行列出——每一样都是稀世的药材珍品,说是薄礼,实则贵重得令人侧目。
云染侧身挨近云霁,声线压得极低:“阿霁,此人原是咱们麾下幕僚,风柘氏这般,是不打算放人了?”
云霁轻轻摇头,并未作答。
四下宾客窃窃私语,议论渐起。
“风柘氏这是什么意思?礼倒是送得不轻,可这人怎的就不还了?”
“说是旧疾复发,归期不定……这话你信?”
“洛水公子不是在南境待得好好的么?怎的跑到北境去了?”
“谁知道呢,许是两族交好,走动走动也是常理。”
“交好?呵,北风柘,南邹屠,这南北之间,什么时候交好过?”
主位上的明冶君凝眸看向云霁,面色沉郁,显然心绪不愉。冶生性多疑,最忌讳的便是族中人与外族有私交。青塬虽非邹屠氏族人,却长年在云霁麾下效力,此番滞留北境,又收到风柘氏如此厚礼,难免不让他多想。
云霁察觉到冶的目光,不动声色端起酒杯,似乎并不打算当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