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没有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案上的手,那是一只握笔的手、诊脉的手、也是杀人的手……她似乎从未用它去做过别的事。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书案,朝着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昀瑄下意识往后轻退——她从来没有这样走向过他,她从来都是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或者转身离开。
他还没站稳,她已经到了身前。
少女抬手按上他的肩头,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执拗,径直将他抵在墙上:“常羲——”
他话音刚起,她的指尖便轻轻覆上他的唇瓣。
微凉的。很轻。像一片落在唇间的雪。可他却觉得那触感滚烫,烫得他浑身一僵。
少女凝着眼前之人,一双凤眸清泠如月:“那你现在,”她声音轻得像耳语,“感觉到什么了?”
昀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从她的神情里读出些什么。可她离得太近了,近到他的视线根本无法对焦。他只能看见她唇上那一点淡淡的血色:“你……”
她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她的身体几乎贴上了他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唇角,带着崖柏的清苦冷香:“回答我。”她的手顺着他的下颌滑下去,擦过他的喉结,然后落在他领口的衣襟处,轻轻勾住,“你——感觉到什么了?”
她的声音半分不乱。
昀瑄退无可退。后背是墙,身前是她。他其实应该推开她,可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冷静……”他呼吸渐乱,这话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她,“天色太晚了,冷静啊……”
“我很冷静。”方才被戳破心事的怅然没能压下心底翻涌的亏欠,令她眼底蒙上一层迷离又沉郁的红。
她的指尖很凉,力道却轻得若有若无,像一只终于肯靠近、却又随时准备逃开的蝶。
昀瑄一点也不敢动。
身前的女子是他渴望而不及,熟悉又陌生的人。他怕惊动了她,也怕她下一刻就会缩回那层坚硬的壳里,再也不打算出来。
他犹豫了一瞬,去碰她尚在衣襟处的手,像拢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流萤:“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她没有躲开。
他此刻才发现,那双素来沉静的眸竟是含着水汽:“你若是不想说,那就不说了……”他声音更低了些,“你先放了我……好不好?”
“别动。”她的话带着几分自己也辨不清的情绪,“不好。”
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交缠在方寸之间。夜色浸满一室缱绻,化作纷乱心绪,只想不顾一切地靠近。
“那你想要什么?”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她眸中突如其来的浓烈,让素来温润从容的他乱了心神。
祈月依旧不言。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退,不想松手,也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眼尾的红蔓延到心口,她咬住下唇,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却缓缓放开了。
昀瑄低头看着她松开的手,忽然笑了一下,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你不说——我可抱你了?”
祈月像是被人从噩梦中猝然叫醒,那只抵在他肩头的手也卸了力。她本能地后退,把人放开:“你——”
他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顺着她后退的步子往前跟了半步,不让她退远,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说不清是哄还是叹的柔软:“我很好哄的,你抱抱我就好了。”
他偏头望她,那双桃花眼里却只有她的倒影:“只要这样,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他没有等她回应,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因为,在我闭上眼的时候……你不用担心被看见。”
月色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他眉骨、鼻梁、微微抿起的唇角上。明明是那样一双多情的眼,可闭起来时,反而显出几分沉静的温柔,一如往昔。
祈月望着他,竟有几分痴了。
她本来是想抽回手,回去躲起来的,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明日与他解释的话——就算她还是哭了,那也就放纵这一次,就这一回。到了明日,她还是那个冷漠无情的风柘少主。
可已破除封印的异火,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
心底先涌上的不是眼泪。
是血。
第一口涌上来的时候,她就完全压不住,血从唇边溢出,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她明明没有动,可他却睁了眼,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失了平日所有的从容:“你怎么了?!”
她靠在他怀里,像一盏被风吹了太久的灯,灯油将尽,火苗将灭未灭。
“是不是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说那些……我马上带你去兑院。”
他抱起她,觉得怀里的人比瓷器还要易碎,可她却总是逞强,把易碎的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当做筹码。
她被他拢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祈月忽然有点后悔,后悔没让他见过几次她病着的模样,因为她不知道他会这样害怕,她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
“我没事……”这句话她说过太多次,对天喜说,对琴湘说,对嫃说,也对自己说。她以为自己可以再说一次,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轻描淡写地、若无其事地粉饰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