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语气和动作过于自然,好像这本就是他们之间经常发生的事。
岑往愣了愣,“哦”一声,没再动。
宁和远先用湿巾在淤青和伤口处擦拭,然后用碘酒浸透棉签,轻柔地涂抹在伤口处。
碘酒很凉,岑往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又被宁和远按住:“别动。”
岑往心说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你还挺熟练。”岑往嘟囔道,“这次总不能是因为幸运了吧?”
“额。”宁和远缓声道,“小时候父母不在家,所以我经常回去我妈的闺蜜家借住。她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性子皮,身上经常有磕碰。”
“做饭也是那时候会的?”
“一半一半吧,当时只会一些很常见的家常菜,后来……”宁和远说着,抬眸看向岑往。
岑往茫然地歪头:“看我干什么?难不成你后面会做这么多菜,还有我的功劳?”
宁和远莞尔,没有说话。
最后将药膏涂好,宁和远拍拍他的脚踝:“好了,放着晾一会,下次再磕着碰着,记得及时和我说。”
岑往盯着自己抹完药后油光水亮的腿看了一会,然后抬眸,看向正低头用湿巾擦纸的男人。
男人拿着湿巾,一点一点,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神情专注,动作居然……还有点优雅。
岑往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怎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甩甩脑袋,把思绪抛之脑后。
“怎么了,”宁和远擦完手,带着些湿意的手指抵在岑往额头,好笑地问,“脑袋甩得像风扇。”
岑往顶着他的手指,瞪着他看。
他没说话,宁和远也没说话。
空调运作的声音嗡嗡作响,窗户上结了一层水汽。
腿上的淤青隐隐作痛,又泛着冷意。
岑往蓦地开口:“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宁和远眉梢微挑,收回手指,疑惑地问:“什么?”
岑往不满地皱起眉,低头盯着自己的腿,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又不是你弟。”
他语气如常,可若是细听,又能从其中听出一丝委屈。
宁和远愣了一下,在岑往身侧的床上单膝跪下,探头去看男生的表情。
岑往偏过头,不看他。
于是宁和远换了个方向,又和他面对面。
岑往:“你有病?”
“没病啊,”宁和远无辜道,“我在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宁和远抬手,在岑往太阳穴上点了点,“我邻居的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的东西。”
岑往:“……”
岑往木着脸把他的手打掉:“滚开。”
“不滚,”宁和远的食指撩起岑往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邻居,你在吃醋吗?”
岑往一怔,忙侧身把自己的发丝救回来。
他急慌忙乱地否认,没好气地说:“谁说的,我脑子不清醒了才吃你的醋……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真的?”宁和远笑笑,换了个姿势,贴着他坐下,“你不吃醋,还做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是干什么?”
岑往这次倒是没躲,任他贴着:“谁可怜巴巴了?”
“嗯嗯,你不可怜巴巴,你威武凶猛,”宁和远顺着哄了一句,“那你问我是不是把你当成我弟干嘛?照顾那个弟弟是因为我借住在别人家,欠了人情,你想到哪去了?”
岑往不知道。
岑往只知道自己心情不好。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感情这方面,称得上一窍不通。
亲情,友情,爱情。
他都不懂。
他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听母亲说,父亲在他出生前几天出了车祸,被大货车撞飞了十几米,血肉模糊,当场死亡。
母亲说的时候绘声绘色,四岁的岑往听完,做了一周的噩梦。
母亲。
对岑往而言,母亲或许,比那个早死的父亲更加捉摸不透。
父母都是无父无母,从福利院认识、成长、恋爱、结婚、生子、死别。
整个过程,只有彼此二人。
岑往降生时,母亲正沉浸于失去爱人的悲伤中。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一个于她而言,出生就带着诅咒的孩子。
岑往的婴儿时代,喝的是或过烫或过凉的劣质奶粉;听的是居民楼喋喋不休的争吵;玩的是地上随手乱扔的纸团;穿的是哪家大妈看不下去,送过来的旧衣裳。
但偶尔,母亲还是会温柔地抱着他,和他讲些她和父亲之间的故事。
岑往听不懂,只觉得母亲的怀抱很温暖,眼泪很烫。
六岁时,他的耳朵和尾巴出现了。
岑往惊喜地看着从身体里出来的新奇玩意,跑到母亲面前,想给她看,想让她开心。
但,母亲并不开心。
母亲的表情扭曲,可怖。
母亲拽着他的耳朵,拽着他的尾巴,很疼,和皮肉连接的地方鲜血淋漓。
他被关在家里,只能扒在窗户上,看外面人来人往。
某天,一个孩子在楼下看见他。小孩指着他的尾巴和耳朵,扑进身旁大人的怀里哭个不停。
当晚,在母亲的哭喊里,岑往被打了一顿,屋里的窗户也被封上。
直到小学,岑往不得不去学校。
母亲跪在他面前,双手按着他单薄的肩膀,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发抖。
眼泪顺着女人姣好的脸庞滑落,滴到岑往手背上。
“不许告诉别人你是怪物!”
“不许告诉任何人!”
于是,七岁的岑往有了自我认知——我是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