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碗里黏糊糊的碎药,站起身把手指在帕子上随意擦了擦,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木盒。
木盒虽然陈旧,外壳却极为干净,连一点灰尘也没落,想是主人十分爱惜的每日擦拭。
檀玉叶盯着木盒,久久才把手放上去,锁扣被素手轻轻一按便砰的一声弹开。
盒子里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放着一枚铜牌,一件叠好的外披。
却是檀玉叶几十年来唯一重要的东西。
如此算来,她在药王谷修行已有几十年之久,药尊初见她便直言她天赋异禀,若能留下或许下一届谷主之位就是她的。
可是家仇国恨不报,她就一日不得安眠。
哪怕有时他劝说她放下,免得年年月月让自己难过,檀玉叶也只表面答应着,实则自个儿私下还是偷偷查阅练习制毒。
云中羽劝过两回就不再劝了,叹了口气便摆摆手随她去。
若非那贼人,她依旧是香檀山下恣意明媚的公主,飞升到底为何物?引得众生争抢不休。
檀玉叶捏起木盒中的铜牌,铜牌做旧,中间和边缘都蹭上划痕,岁月在上留下了腐朽的痕迹。
“妙沙”
她的手抚摸着牌子上的名字,字迹有些斑驳了,一笔一划却入木三分。
时日长了,故人不再入梦,她都快忘了这个名字,唯有仇恨的感觉刻骨铭心。
檀玉叶其实有点怨恨楼危雪,玄月宫造下的孽却毁掉了她的家乡,她的亲人,她的一切。
一朝落魄,走在路上也小心翼翼,不敢高声说话,她曾怨天怨地,怨玄月宫,怨不作为的修真界,也怨她自己。
没有实力就报不了仇,所以她不远万里,拜入药王谷门下,医与毒不分家,学好了,就能找到世上最无解的毒药。
背着仇恨活着真的很辛苦,檀玉叶的思绪飘远,不禁想到那位暂且来谷里做客的祝姑娘。
她初到谷中,便有好事多嘴的弟子窃窃私语,拿她是合欢宗门人一事做筏子胡说,言辞多有冒犯,令她听了都生出不快。
可那位祝姑娘听了却没有什么反应,寻常姑娘,像其他门派的女修若是叫他们这么说早就抽出武器将这些碎嘴子打一顿了。
檀玉叶暗叹她懦弱,却在发现她竟真的不在意时觉得诧异。
任那些人如何碎嘴,她不管,照样过自己的生活,有时路过懒懒看一眼,翻了个白眼就走了,倒叫那碎嘴弟子羞恼起来。
真叫人好奇她为何面对什么都是一副活着挺好,死了也还行的样子。
再问她时,她却无所谓的说:“跟我有何干系,嘴长在他们身上,还能堵他们嘴不成,这世上总有人对我不满意,难不成我还要一一计较过去不成?那我不得累死自己。”
“再说,就我这实力,与他们起冲突吃亏的反而是我,还落个不好听的话头,打不过我还躲不过吗?大不了避着些走不就得了?”
檀玉叶倒有些羡慕她了,任是她,面对闲言碎语也做不到心态如此稳定,可她就那么稳定,像一汪不动的清泉,无论你怎么搅,都是清澈的。
不知为何,她不喜剑尊,总觉得此人身上有股装模作样的气质。
可这样眼里无人的人,竟对祝湫生了情。
大概楼危雪喜欢的就是她身上这种别样的定力。
与她做个朋友也许不错,思及此,她又怅惘起来,那场闹的惊天动地的婚礼至今还让她记忆犹新。
渡劫的天雷突然到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只有祝湫一如既往的淡定,当机立断把自己身上可挡雷劫的羽衣给了楼危雪,她上去时知道自己会死吗?
檀玉叶不晓得,可在见到楼危雪吐血时,她心底翻上一些恶意的痛快,那高高在上之人总算栽了跟头。
这恶意顷刻又被可惜和难过压下去,她为祝湫不值,也惋惜自己失去了这样一个可以称作朋友的人。
后来的事她不大听见了,只听说剑尊一夜成了仙,却并不登天梯去所谓仙界,而是在人间奔走数年。
一年又一年,游历的弟子们回了谷,常常兴奋地讨论,自己在哪地又遇到了剑尊,他的英姿如何引人敬仰。
檀玉叶在旁听着,心底暗暗哼一声,抱着自己的药篮便上另一座山头去晒药了。
这是一种引魂术,要施术者去寻想要引魂者的碎魂,然后将她聚拢,再重新投入新的身体。
这是有悖规律的法子,不为天地所容,曾几何时,她也想过,可惜最后失败了。
最后他成功与否,檀玉叶不知道,她只知道后来楼危雪把自己的记忆折腾没了。
檀玉叶用袖子擦擦脸,思绪回笼,药锅里的药已经飘出白烟,糊味隐约钻入鼻孔。
檀玉叶急急忙忙熄火,起开锅盖,伸手捞起药材,抢救还未能完全煮糊的部分。
她叹气,自己最近真是太闲,居然能在这种时候分神想这些。
檀玉叶端起药锅,无奈地把糊掉的部分倒掉。
苦涩的药汤灌进桶里,檀玉叶盯着晃荡汤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