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了自己睡的是棺材。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黑沉的棺材板凭空抬起，缓缓挪动，在棺材旁边的位置落下。

人类呼吸急促，只觉得原本昏黑的视野一阵明亮，连空气都变得舒畅。

这时，柯林泛红的脸庞被冰凉大手的覆盖，顺势将他的头转了过去。

男人侧躺着，手将他的头拉近，暗红的双眼注视着他，抿了下唇，声音似乎有些紧张。

“痛吗？”

“是不是做噩梦了？”

两个人此时面对面，视线在狭窄的空间中交叠。

看着塞斯深不见底的眼睛，柯林呼吸渐渐慢下，紧绷的肩膀松下，脑袋慢慢清醒。

他的声音干涩，眉头还在紧皱，“还好。”

“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其实是很糟糕的梦。

重复着他这一个月在监狱里的事情。

就像魔灵预料的那般，将近一半的人类在这一个月里死亡。

都是因为支撑不住身体内部的狼人力量。

普通人类的身体就像纸盒子，注入这股陌生的力量如同在其中灌满水。

最后的结局只有身体破损消亡。

大部分人撑不到他使用逆转魔法的时候。

即使撑到，他也无法完全准确锚定时间进行逆转。

一个月来，能活下来痊愈的人类很少。

很多都是在他面前当场死亡。

“救救我.....”

“你救救我......”

那些无助的惨白的面孔看着他，流着泪，伸手乞求着他，全身每一寸还没被异化的皮肤都渴望恢复正常。

可几乎每次，他们都化成血污飞溅在他身上，倒在冰冷灰黑的地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生前的最后一幕反复出现在他的梦中，成为了他辗转反侧的梦魇。

血腥，但是无比真实。

柯林回答完之后一阵沉默，眼睛低垂，慢慢被黯淡渗透。

脸庞上的手朝下滑动，缓缓按在他的侧颈脉搏处，带着粗茧的拇指在白皙的皮肤上点了点。

寒凉的触感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呼吸一滞，抬眼对着眼前的吸血鬼。

男人深邃的五官在月光的照耀下蒙上一层银亮的纱，显得英气又邪异。

他五指按住皮肤，坚实有力的手臂又将他拉近，“你后悔了吗？”

后悔？

他愣了一下，睫毛颤动，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后悔和他谈条件吗？

这倒是没有。

即使不和他做交易，自己也会想办法救这些居民。

无论是瞒着他，还是和西蒙斯老师合作......

从某种角度看，他们遭受侵蚀也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

当时和约翰来到修道院，自己凭着他在手上留下的红圈确认了尤里卡的位置。

——是在树林前的那个树洞。

约翰已经迈出脚步，准备回去寻找救助，但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迟疑。

“您确定不需要先等待在进去吗”

“贸然进去可能会遇到危险，”

他摇摇头，五指曲起，手上已经聚起手掌魔法球，正准备强行破除结界打开里面的领域。

“不用理会我，快去。”

多一秒的犹豫，索伦遇到的危险就越多，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少。

所以自己选择了最激进的办法。

——直接闯进去和尤里卡对峙。

想在回想，如果听取约翰的建议，等待附近亚兰斯特家族的手下来临，附近的居民和修女修士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柯林呼出一口气，几秒后给出了答案，“当然不后悔。”

细沙般的月光透过窗户，共同打在两个人的身上，窗外一片静谧，只听到夜莺的咕咕啼叫。

过了好几秒，脖颈上的重量逐渐开始变轻。

塞斯按下眼尾，手臂松开，背对着月光，鲜血般深红的眼底中多了丝浅浅的笑意。

就在他刚想收回手的时候，柯林突然双手搭在手腕上，紧紧抓住。

随后，人类将手盖在自己微微发烫额头，闭上眼睛，手心的边缘接触自己细密的睫毛。

吸血鬼身上的冰冷顿时被人类独有的温度久违地包围，消融从血液里透出来的孤独。

塞斯唇角扬起满意的弧度，因为他的主动接触，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栗。

但他还是极力克制着自己，声音有些难耐的沙哑，“怎么了？”

柯林依旧闭上双眼，没有睁开的迹象，因为梦魇而发热的头不自觉轻轻蹭了蹭手掌，“借助你的手掌冷静一下。”

人类在心中默默想。

即使过了这么久，他手上温度还是那么凉。

也还是那样的熟悉。

吸血鬼眯起眼，感受着手心的冰冷渐渐带上温暖。

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双眸从最初的血红转化成暗红，如同涌动的潮水，眼底闪过难以言喻的情绪。

似乎是愉悦，又像是欲望......

他伸手往上，揉了揉人类的脑袋。

“既然不后悔，那就不要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