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切的声音偏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一点温度靠近她的手腕,仍隔着方寸距离,像是等她许可。
“无事,先生不必担心。”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半寸,感到对方也善解人意地收回了手。
她以为三年前将剑刺入谢初心口时,自己的心也早跟着一并死了,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麻木已久的胸膛好像被什么酸涩地填满了,带起长久不能平息的铮铮回响。
又或许只是穿堂而过的疾风。
天色渐晚,视线尽头出现了城楼的檐瓦和暖色灯火。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城镇,因为离天阳不太远,虽没有繁华,也热闹祥和。如今算得上太平日子,无甚战事,因而也没有宵禁,两人进了城,一路有小贩沿街招揽生意,坊市人声嘈杂,两侧楼阁之上,有人饮酒作乐,杯盏相碰,欢声笑语,并有女子歌声婉转,抚琴悠扬,星辰朗月之下,自成一番喧闹景象。
这些声音都并杂着向叶闻昭涌来,叫她一时有些发怔。她在风影深居简出久了,这样的人间烟火,对她来说已经太陌生了。
“此城虽不及天阳富丽,但诸业兴和,百姓也安居乐业。”谢初不由感慨了一声,向叶闻昭道,“奔波一日,便找个客栈落脚吧。”
“城中坊市向南的街巷中,有一家名叫‘回雪’的首饰铺,有劳先生引我过去。”
谢初毫不多问,从善如流地接过了缰绳。
“风影阁行事特殊,大宁境内各处多有暗桩,”叶闻昭拿出一块玉牌,向他解释道,“我们这样的人......树敌太多,不得不谨慎些。”
谢初敏锐地听出了叶闻昭话语里一点自轻,温声道:“便是举世神兵也有双面,谨慎一些是对的,阁主不必思虑太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毒伤也不利的。”
叶闻昭知他好意,却只淡淡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做什么回应。
“在外不好张扬,先生也别叫我阁主了......先生知我名姓,若不介意,可以叫我一声叶娘。”
谢初愣了愣,不知怎的,他有一刹那的恍惚。明明是简单二字落在他耳中,却莫名地摩挲出一点遥远却熟稔的意味。
好在叶闻昭看不见他怔愣,他定了定神,很轻地叫了一声:“是......叶娘。”
灯影幢幢里,他似乎见女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隐约的笑意,明明是灵秀美好的面容,却没有一点温柔动人。
反而像开到盛极的昙花,只是易碎的虚幻,还有行将谢去的苦涩。
两人在街巷里拐了几道,方才找到了那铺子,位置闹中取静,但门庭寥落,显然不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远远仍能听到坊市热闹的叫卖声,而这里已经早早闩上了门,连带着招牌都似有几分黯淡。
好在原也不是为了做生意的。
叶闻昭上前叩门,谢初留意到她敲出的缓急轻重自有一套章法,并不似寻常随意。
“这是密语,风影行事隐秘,信物毕竟是死物,密语会多层保障。”叶闻昭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解释道。
“确实严谨缜密。”谢初颔首。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开了门,虽是一身不起眼的伙计打扮,谢初却能感到他眉眼间有难以遮掩的肃杀血气,他接过叶闻昭手里的白玉牌看了一眼,利落地单膝跪地,唤了声“阁主”,利落地将二人引入屋内,并不多言。
叶闻昭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她不笑时,自有一分凌冽威仪,让人心生敬畏。
谢初在一旁看着,不由感叹,哪怕在江湖上声名不佳,风影阁传承几代,确实已是规矩整肃,体系井然。哪怕叶闻昭十七岁就仓促执掌风影阁,到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光景,却仍然将这一把剑磨得见血封喉,没有丝毫锈钝。
这样的心性和手段,绝非常人所能企及。不要说天阳城中与她同龄的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贵女,连长年行走江湖的女侠恐怕都不能相比。
而杀伐果断的冷肃底下,或许有太多旁人望不见的心酸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