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深了,满城灯火并着人声也陆续平息下去,像是陷入了宁谧的安眠,只剩下一轮冷月高悬,澄明无声。
谢初辗转良久,最终从榻上坐起,拿出了那枚熟悉的锦囊。
从很小的时候,承星谷的师兄师姐们就告诉他,刀剑不是死物,它们永远忠诚,柔和而坚定,与主人朝夕相伴,某种程度上,也承载了一部分剑主的喜怒哀乐,
尤其是年少时所得的第一柄剑,必须郑重相待,因为它们或许冥冥中承载了主人往后的命数与归宿。
他将锦囊解开,金属的碎片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有霜月一样的冷意。
他合上双手,棱角与肌理相触也并无锐痛,只是牵动起一瞬渺远的悲伤,既无缘由也无因果,却执拗而真实地存在着。
剑是不会说谎的,正如人不能欺骗自己的心。
即使是死去的剑也如此。
他十五岁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把剑。
大司命将他带到剑阁,他望着那柄剑,剑身修长流畅,锋光流转,如山顶最清澈的新雪,而剑尖上一星锋芒灿烂灼目,动时宛若燃火。
“它叫‘断雪’。”大司命取下那柄剑,轻轻放在他的双手上。
剑躺在他的手心里,却好像与他的血脉一起搏动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悸动在他的胸口长久地回响。
他忽然明白了师兄师姐一直以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断雪就如他年少岁月的缩影,鲜活而恣意。
他是承星谷弟子收留的孤儿,七岁时展现出司命血脉,得以拜入大司命门下。他生性聪颖,天资过人,于剑道更是悟性极佳,十八岁于江南名剑堂破东瀛刀阵,声名鹊起,同年继左护法之位,司掌玉衡宫。
玉衡,是北斗七星中最明亮的一颗。所有人都觉得他少年成名,前途不可限量。
回忆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脑海深处陡然泛起熟悉的钝痛,将他的人生划出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里只有重重的迷雾,什么都不明晰,当他醒来时,额角代表司命血脉的星印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苍白的肌肤,就像从未存在过什么,一如曾经明亮美好的种种,仿佛都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而当他醒来时,所见只有断雪的碎片,像是无声的挽歌。
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一些事——关于“断雪”为何折断、他为何从大司命门下退离、又为何一直心神不宁、气海滞涩,以至功力减退。失去司命血脉是大事,可大司命仍将他留在谷中,甚至要摇光收他为徒来掩人耳目。大司命对他恩重如山,如师如父,他知道大司命一番苦心,正因如此,他对于那些失去的记忆才格外不安。
“没什么,”沈卿之从不避讳他,只是说,“大司命让你忘了自然是为你好,既然不记得,就不要总是介怀于心。等到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想起来的。”
现在就是时候了吗,他默默地想。
他心思细,相处几日便有些猜测。不管是叶闻昭见他一面时的失态,还是之后有些微妙的态度,以及他自己在面对叶闻昭莫名难以安定的心神,都让他越发确定,叶闻昭与他失去的记忆是有关的。
我与她曾有怎样的因缘,因何相识,因何错过......有某一个瞬间,他确实动过询问叶闻昭的念头,可很快又压了下去。他都不得不忘却的记忆,想来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记得的人或许只会更加痛苦,他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去提及那些事情。
说来也奇怪,这几年在谷中,沈卿之叫他深居简出,平心静气,他虽然照做,夜深人寂之时,总是免不了渴望知道那些他忘记的事,可如今明明有了些眉目,他对着叶闻昭近在咫尺的面容,却忽然有些踌躇不决了。
不知道这是否也能算是一种近乡情怯。
他们一路向南行去,冬意随着残雪渐渐远,春色便一日日鲜妍起来,等到了江南一带,已是柳絮飘扬的仲春,海棠并着梨花开成一片浓烈的心火。
叶闻昭头一次走得这么悠闲,若是放在以往,从天阳到江南快马不停,最多不过半月——倒是没有刻意拖延,但她往日出行大多事出紧急,为着身上的任务,总来去匆匆,不敢流连太久。而她心知这次萧珏交给她的本就是个相对飘渺的由头,心上没有根弦绷着,自然而然地松了下去。
况且有人同行,至少也不会寡淡无趣。
相处了这些日子,谢初似是渐渐将她视作朋友,不像起初那般刻意了。叶闻昭最开始被旧事扰乱的心绪平复下去后,便觉得他忘却了也是件好事,至少没有记忆,他待自己的自然真诚便不必为难。
这样她也能将眼前的光景当作余生尚可偷来的一两分虚幻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