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反正也不知道还能活几日,自欺欺人些又何妨呢。
引月是江南沿海的一座城镇,虽然不算大,但胜在处地便利,陆路水路交汇,因而经商者众,自然格外富庶。天南海北的人于此往来停留,别有一番繁荣景象。
他们途径引月时,正赶上花朝节,簪花的女孩子们三三两两,盛装出行,繁丽的裙袂饰带摇曳着,如同坠落人间的灿烂云霞。
风影在此城的暗桩是家胭脂铺,无心做生意的店这天都忙个不停,可见城中实在热闹非凡。
“阁主若是不着急,倒不如凑凑热闹,”管着胭脂铺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应当刚入风影不久,还没经过什么杀伐,又长养在江南水乡,性子活泼,对着叶闻昭便胆子大些,“城东边有花神庙会,晚上还有花灯游,阁主难得前来,可领略一下江南风物。”
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初一眼,带着点狡黠俏皮的笑意。
叶闻昭看不见这一眼,却又下意识地向着他偏了偏头。
花神庙前人声嘈杂,摩肩接踵,叶闻昭仍然难以自控地有些紧绷,虽然已经出来些日子,她心里始终觉得,自己不是这鲜活滚沸的人间烟火的一份子,她像是风影高阁上冰冷的旧剑,注定了不得善终的命数,终究是与这些平凡却真挚的一切不能般配的。
而谢初拉着她的衣袖,在温和的春日里,那一点若即若离的温度偏偏滚烫如烈火,像是湍流中的人所能抓紧的仅有浮木,又像是她向无尽黑暗沉去时,对头顶那不可及的一线光亮伸出的手。
叶闻昭没逛过集市,作为风影阁主,便是以前没盲时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谢初倒是好像更熟稔些,与小贩商量花色,来回驳价,她便站在一旁很认真地听着。
“这支压鬓簪倒是别致。”叶闻昭听他拿起了什么,动作间带起一点,清脆的响声。
“公子好眼力,这是拿西洋来的琉璃嵌的,如今城里最时兴的样式了,买去送给娘子绝不会出错的。”
叶闻昭感觉他忽然向自己靠近了些,抬手将什么簪在了她的鬓边,流苏垂下来,凉凉地碰在她的脸颊。
“你妆点总是太素淡了,今日这样热闹,也添些亮色才好。”谢初轻声说。
“正是正是,”一旁的小贩笑眯眯地附和,“娘子如此好颜色,最是般配不过了!”
她几乎没有什么“梳妆”的概念,平日里都是怎么方便利落怎么穿,这支簪子倒好像忽然让她有些无措了。她面上没说什么,但走开那摊子好远去,仍然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地碰一下发间的缠花,怕丢了似的。
谢初一路拉着她,集会喧闹,好像一直逛不到头,因为各路经商,卖的东西也繁多别致,手工做的小花灯,鲜花汁子调的各色胭脂,西洋来的琉璃妆盒......叶闻昭是不知道说喜欢的,左右她也看不见,因而他看着觉得有意思的,便买下来塞到身边的人手里,一面同她说这是什么,什么颜色、什么样子的,要怎么用之类。
叶闻昭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但谢初能感到她在很珍重地听。
叶闻昭感到他又往自己手里放了个什么,像是个香囊,布料很柔软。
“我看今天街上的姑娘们都会系一个在衣带上,跟宫里的料子绣工肯定不能比,不过江南的绣娘,缝的都是很别致的,用的是茜红的线,缠成花枝的纹样,”谢初絮絮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又说,“卖香囊的那娘子说,里面放了晒干的樱花。”
叶闻昭将手中的香囊凑到鼻尖,闻到一阵清淡悠远的香气,忽然听他说。
“樱花不好成活,我们这一路到江南,也只看到零星几棵......听说青镇有一片沿着丽水畔蔓延好几里的樱花林,到了春日里如彩霞绵延,不知是水土好还是怎么的。”
听到“青镇”两个字,叶闻昭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被冻住了,整个人不用自主地僵了一瞬。
她勉强笑了笑,轻声道:“先生去过青镇吗?”
“不曾,”谢初笑道,“只是听人提起过,想来是一番盛景,倘若将来有机会去看看自然更好。”
谢初看着叶闻昭的一瞬迟疑,心里不由沉了沉。
这句话并非无心。三年里,他屡屡从一个梦中惊醒,梦里清澈的河边樱花成林,灼灼花色下一刻却变成一片血海。他确定自己从未去过那里,便猜想是与失去的记忆有关,动了出言试探的念头。
叶闻昭的反应给了他确认的答案,可他忽然感到后悔。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尚未揭开的谜底,他不记得那些事,因而无论什么感情都像是隔着一层纱雾。
可对叶闻昭来说,这道经年旧伤或许从来没有愈合过,便是再轻的触碰,都一次次流出新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