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除此之外,顾与宁总觉得谢初这个名字略有些熟悉,他确信自己是与眼前人初次相见,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从什么地方听说过。
“谢君原来是承星谷弟子,”顾与宁见礼道,目光掠过他身侧的叶闻昭,顿了顿,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这位是?”
“江湖朋友罢了,”谢初说罢,复又道,“我二人游历至此,正遇上疫病肆行,一时不知道能去何处,城中门户紧闭,碰巧听人说起城北这里来了新的大夫,便想着来看个究竟,这才有缘和顾君相见。”
他话里有所保留,没有提到叶闻昭的身份和目的,对于江湖人来说,风影阁这个身份太过敏感,还是尽力遮掩为好。
顾与宁听他不愿多提,便也很有分寸地揭过此页,顺着说道:“谢君想来是刚到不久吧?”
“是,”谢初点头,“听闻玉京疫症蔓延很快,是以旁人劝我们快些避走为妙,但身为医者游历在外,不正是要为了这般情形赴身吗?哪里有顾惜自身而退避的道理。”
顾与宁心头一热,不由道:“谢君虽未拜入杏林门下,其心其志却绝不逊门下弟子。”
“顾君谬赞,天下医者都当心存此志,某自承教谨记,不敢有违,”谢初应声,接着问道,“顾君来得早些,可有什么察觉吗,我路上来时看到一两个病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虽说发热、畏寒确实都是寻常时疫的症候,但脉象却像是于心脉灵台有损。”
顾与宁听他说起疫症,也认真起来,沉声道:“是,谢君所猜不错。我早些日子行经此地时,城中疫症刚有了苗头,但城北这里无人看顾,恶化得最快,我一开始按照寻常时疫的思路,用清热解毒的药物,却完全不见起色。后来有个病人高热抽搐数日,神志不清,本以为是回天无力了,我情急之下给他用了紫雪散,竟然奇迹般地有了好转。”
谢初皱眉,紫雪散里的北寒水石、犀角和朱砂,都是定惊镇神开窍的猛药,药性凶猛,毒性也重,平常用起来都是慎之又慎,跟时疫的方子更是全然没什么关系。他沉吟片刻,还是说出了心里隐约的猜想,问道:“会不会有可能......是毒?毒淤积心脉,是以灵台混沌,而紫雪散正是开窍之物,又加之药性生猛,以毒攻毒,才恰好有了奇效。”
顾与宁先是一顿,继而又摇了摇头:“不瞒谢君,我本也有此猜测,于是试着用各种解毒的药方,却又收效甚微了。”
“况且,毒若要实现这么大规模的感染,必须要有外部的载体,”他接着说,“但是水和烟尘,或是时令的植物花粉我都看了,没有发现异常。若真是有人下毒,过了这么长时间,中间没有补充的话,中毒的人多了,染病就应该减缓才是,但谢君你也看到了,现在城中疫病还足不见缓和的趋势。”
他思路清楚周密,谢初听了,不由心生佩服,但接着又叹了口气。
两人都沉默下去,一时间没了头绪。正冥思苦想着,却听原本一直静静跟在一旁的叶闻昭忽然开口:“不是毒的话,那会是蛊吗?”
两人皆是一愣。顾与宁很快反应过来,一拍额头,迭声道:“是了......中原医术对蛊涉猎太少,我便自然疏漏了。这么一想确实说得通,蛊虫与药毒在医理上相似,但自可生衍,当然也就能不停地找到宿主。”
“只是中原典籍里对蛊术记载甚少,怕是杏林宫也少有涉猎......这些东西大多是南疆的不传之秘,若真是蛊,反而棘手了。”谢初神色却更凝重,犹疑道。
“但总要一试,至少比束手无策要好,”顾与宁身上仿佛有种少年人莫名的坦荡和乐观,“世上万物相生相克,一种病疾既然存在,就一定能找到解法的,只不过没有前人的指引,难免绕远些路罢了。”
他说者无意,落在谢初耳朵里,却联想到叶闻昭身上的蛊毒,心绪跟着动了动。好像冥冥之中,他已经自然地将这件事牵系在了自己的身上。
有了新的思路,顾与宁便盘算着如何试药,重翻哪些方子等种种办法,虽然已是深夜,整个人却显得精力格外旺盛。几人往回走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姑娘名姓,也是习医之人吗?”
“敝姓叶,”叶闻昭摇了摇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医理是不懂的,但我是久病成医。”
江湖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话听起来就不是寻常故事。思及谢初之前对她身份的轻描淡写,顾与宁非常知情识趣地闭了嘴,没有追问下去。
谢初听她这么说,心中好像一下子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填满了,滞涩地堵在胸口。明知她看不见,还是不由自主向她望了一眼。
而叶闻昭却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向他偏了偏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不可及之处一触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