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与宁微微皱眉:“无论是什么恩怨,总不及性命要紧吧?只要人活着,能开口,一定有说清讲明的法子。”
“更何况,”顾与宁好像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我多嘴一句,我感觉得到谢君是在意的。医者问心无愧,不止对病人,对自己......也是一样的。”
谢初愣了愣,心绪好像也跟着他这句话震颤了一刹,把过去的日子里不过隐约浮现的万千思绪都搅成一团。
顾与宁那句话或许只是出于少年人的直率,并非多么有心,却没来由地萦绕在谢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叫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定。
可时间的流逝从没有什么因由,病症也毫不迟缓地恣意蔓延,有人的痛苦在加深,也最终有人无可挽留地死去,即使是多了一个人,医棚里仍是令人揪心的忙碌。谢初无意间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经黯淡下去了。
谢初心里难以言述,却又无法压下的不安忽然躁动起来,像是切切地催逼着他。他同顾与宁打了个招呼,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叶闻昭不在房中。
几案上放着一张纸条,用杯子压着,字迹很潦草,大概是临要出发才想起来,匆忙几笔写着:“往探府君邸,去去就回,不必担心。”
这确实是叶闻昭的风格。医棚不是她帮的上忙的地方,而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不可能进了城就此等在原地不动了。
而这才是她离开天阳的真正目的,对于她的身份来说,是绝不可有片刻松懈的事。两个人被萧珏有心凑在一处,可即便是一路上再投缘融洽,本质上仍不过是顺路同行之人,在她眼中,各自的使命没有互相拖累的道理,所以也不必叫谢初费心。
她行事一贯利落独行,留下字条,或许已经是一种难得的礼貌周全了。
虽然心里都清楚,但他拿起字条时,还是陡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他过往谨慎冷静,很少被这种莫名的情绪波动左右,但自从遇见叶闻昭后,他好像屡屡被无缘无故的“直觉”所缠住,即使得不到解释,心里却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忽视或拒绝的理由。
他或许不记得某些事情,可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的离开过他。
耳边掠过锐利风声时,叶闻昭心里大叫不好。
她侧身一避,腰间的长刀已经利落出了鞘,手腕微动,横于身前,将袭来的暗器撞开,寂寂夜色里,发出一声清越的金石碰撞之响。
敌暗我明,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她出手便落了被动。
叶闻昭本来是想暗中探一探府君的官邸,看是否能听到些与疫症有关的勾结之事,梁上君子的事她身为暗卫不算陌生,原也并不准备动手打草惊蛇。
据她所知,玉京的府君虽贪婪不安分,但是性子怕事,瞻前顾后,她猜测此事若真的别有隐情,许是与对新政不满的一众地方官有关,再麻烦些,或许牵扯到昭景的旧日势力。
她万万没想到,府君能大胆到和江湖势力纠缠在一起。因中原武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一直都是明哲保身,以免生事,昭景以来尤甚,她一时也为自己的大意后悔不已。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过了十余招,她虽然中毒后有些损伤,却也是多年苦修,在江湖中也可算在有名有姓的高手之列,但眼前人全然不逊于她。水平相近的高手过招,先机尤为重要,对方把那一线先机抓得死死的,没给她留下一点机会。
一时之间,她还能招架而不落下风,但时间越长,她更觉凝重。她所习剑法平正端重,大开大阖,而对方却像是熟知于此,招式刁钻毒辣,见缝插针,屡屡打在她起势的七寸上,把她压制得非常难受。
更糟糕的是,她对对方的路数非常陌生。
风影阁一向以情报通达著称,中原武林各门各派,乃至南疆北漠,即便谈不上无所不晓,但还很少有两眼一抹黑的情况。她留心分辨,甚至出招相诱,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是风影阁一无所知的对手。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实力的差距往往并不是最可怕的,只要不是成神成圣,人间的武学功法都会有弱点,以弱制强,以巧胜力并不罕见。
不知底细才是最让人不安的,更糟糕的是对方却对自己了如指掌。
她心思急转,手上拆到一半的招陡然一转,改守为攻,将长刀推向对方面门。她为了抢出这一刀,不及完全将对方的攻势化开,只得以身法险险避过袭来的剑锋,衣袖哗啦一声被剑风扯断。
她知道自己胜算不大,也不求这一招能出奇制胜,只希望打断对方的节奏,能给自己挣出脱身的空间。
这一刀打了十成的劲力,逼得对方不得不撤步回身,她还没来得及提气施展轻功,却听对面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女子的声音,裹在层层叠叠地浓雾里。
紧跟着是一声丝弦的鸣响,明明不成曲调,却像是世间最凄厉的哀哭,叶闻昭骤然间好像被一块巨石当胸砸下,气海翻涌掀起连绵而尖锐的剧痛,四肢像是被钉住了,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锐利的劲风已经逼近自己面门。
千钧一发之时,却听“叮”的一声轻响,将近在咫尺的剑尖打偏了几分,携着一缕极轻微的,药草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