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初一开始觉得自己在名剑堂出过风头，眼下物是人非，若是被人认出难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愿去凑这个热闹。

但顾与宁想来是总觉得谢初身上的蛊自己有脱不开的责任，他性情真挚，若是此事没个解决，怎么也不会让谢初就这么离开，因而态度很坚决。谢初觉得自己若推拒太过，反而叫人不快，转念一想，江湖人来人往，每日也不知道有多少新的谈资，当年的事再出风头，也不过是个崭露头角的后辈，如岸边沙砾而非崖上坚石，惊艳之后便再无音信，五年过去，自然也如浪潮洗过，被人淡忘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多推脱，顺着顾与宁的话头自然地应了。

眼见着名剑堂开始的时日近在眼前，谢初身上的蛊也不好太拖延。既将此事定下，两人便利落地敲定了尽快启程。

“那......叶姑娘既然身份特殊，此行是否有别的要事在身？”顾与宁想了想，问道，“她能否同行？我见她身上旧伤积重，请师叔也帮忙一看想来是更好的。”

想到叶闻昭，谢初罕见地露出了一点愁容。

顾与宁见他这样，不禁有点意外，他总以为谢初好像一直是得心应手，万事都能安排妥帖的。

“所以她还不知道？”顾与宁向里间望了望，“她人呢？”

“昨夜给她拔了蛊以后，顺便给她用了点安神的药。她长年累月地紧绷着，再多安神香也不起作用，难得这次能多休息片刻，应当还没醒。”谢初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当然，她肯定也能明白，情况紧急，对于风影阁来说根本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

“只怕眼下我的哪怕一点情意，对她来说都是太沉重的负担了。”

他声音很轻，不过是唇齿间的一点呢喃。顾与宁没听清，有点疑惑地问：“什么？”

谢初摇了摇头，又不说话了。

叶闻昭觉得自己正从一个很漫长的梦里醒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她将剑刺进了眼前人的心口，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滞钝而分明，把这一刻无限地拉长。她奋力地想将剑抽出来，手却不听使唤，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越陷越深，将那个人的身体寸寸撕裂。

眼前人好像很轻地笑了一下，可惜浑身是血，笑意有些勉强，而她只觉得浑身都冷。

周遭忽而燃起无尽的烈火，四周是不见五指的浓雾，像是要把她永远地困在这里。

她以为自己会麻木，但这颗心好像还会跳动似的，蔓延出不可挣脱的痛苦和荆棘一样的悔意。

可忽然之间，火焰消融成平和的春风，那些魇障也跟着远去，好像有人从外面敲破了束缚她的茧，接住了不断下坠的她。

那气息是陌生的，却如同温柔的水流，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将她向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推去。

“醒了吗？感觉怎么样？”谢初收了针，见她动了动，轻声问。

叶闻昭昏得久了些，一时有些恍惚，慢了半拍才神魂归位。被迫中断的记忆纷纷回笼，她立刻又本能地紧绷起来。

“没事没事，事情都解决了，你别紧张。”那只微凉的手制止了她起身的动作，扶她靠床头坐了，“你身上的蛊我已经解了，你可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吗？”

叶闻昭一愣，内息运转一周，只觉得格外顺畅，好像连旧伤都被修补了一遍。她心下疑惑，但见谢初没有具体说下去的意思，只好先暂且按下，问：“我昏迷了多久？发生什么事了？那女子......”

谢初叹了口气：“也没多久，两三日罢了，不过这事有些麻烦，需得要你知晓......”

他将听见谶歌，和那女子交手，以及从月锋那知道的与蓬莱、扶南国有关的事略略说了，叶闻昭听着皱起眉来：“此事实在棘手，我们太过被动，城中百姓被疫症所苦，正是容易被煽动的时候......”

叶闻昭谢初好像顿了顿，语气中总感觉有种刻意的回避和轻柔，说道：“此事倒暂时不着急了，我与顾君找了办法，已将城中的疫症化去，暂时没让他们讨到好处，只是我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必然还会有旁的动作......”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达到了顶峰，这事解决得也太顺利了，解法怎么会来得这么巧？既救了她的命，也解了风影阁的燃眉之急，就好像老天专门送来给她救急的......她绝不相信自己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一种莫名的直觉忽地攥住了她的心口，她呼吸一窒，几乎有些失态地抓住谢初的手腕，打断了他冷静条理的分析。

“你别骗我......你用了什么办法，把他们......还有我医好的？”

谢初一怔，旋即叹了口气。

他知道叶闻昭太聪明了，本也没指望能说谎或者完全含糊过去，却还是没想到她能敏锐到立刻听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