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她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会这么做。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能在自己恢复记忆后,将他与叶闻昭的纠葛一一厘清,什么爱恨都能尘埃落定。但眼下他能感觉到叶闻昭近乎自我折磨的情绪,自己却又像隔着一层雾似的看不真切,只能无能为力地着急。这让他也难得的焦虑起来,总担心有一天,这种模糊不清的羁绊会成为扎向叶闻昭心尖的刀子。
而他觉得叶闻昭甚至不会让他听到一丝声响。
他袖子中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还是下了决心。他不知道把这些说出来会不会更加刺激她,但他总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在催促着他,好像有些东西他已经错过了一次,他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
“叶娘。”叶闻昭感觉谢初沉默了很久,忽然用一种不同寻常的语气开了口,而她却觉得那声音与她遥远的,刻骨铭心的记忆重合了起来。
谢初贴近了几分,搭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种与他平日搭脉分寸守礼截然不同的姿势,亲近却不僭越,像是在交付某种信任。
叶闻昭几乎有些本能地战栗起来。
“陛下想来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我是与叶娘有过前缘的吧?”
叶闻昭感觉自己一瞬间僵住了,好像血脉都在一寸寸被冻住。
他知道了吗?知道了多少?是月锋与他说的,还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扯成了两半,一面害怕他想起那些事来,连眼前这幻影般的片刻温存也不能维持,而内心深处又好像生出某种阴暗的荆棘,盼着他知道得多一些,清楚一些,就像是狠狠地挖开结痂的伤口,从鲜血淋漓中酝酿出沉郁的妄念,哪怕自己那样伤害过他,他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可能,愿意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因为她命不久矣呢?
她好像等待着审判的罪人,仍不安分地妄想神灵的怜悯。
谢初不由地叹了口气,将她紧攥到渗出血痕的手一点点掰开,轻声说:“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没人告诉我。但是叶娘你的演技委实不太好,实在不像是与我初识,再加上我知道自己失去过一段记忆,而对叶娘又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其实也不难猜。”
叶闻昭紧紧地咬着牙,好像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细细掰开,分辨出一点若有似无的意味。
“世人若有不可转圜的执念,大多想忘却以求解脱,”谢初顿了顿,忽然很温柔地抚过她的鬓角,“叶娘心里藏着这么多事,很辛苦吧。”
叶闻昭愣了一下,那句话像是在她以为早已麻木枯死的心海上拂过了一缕风。她自接过风影阁以来,孤身一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敢生出一点软弱退缩,久而久之,将自己磨成了冷心冷情的刀。
别人的关心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好像趁她不备,激起了这具躯壳遗忘已久的本能。那一瞬间,她沉闷的心脏竟然泵出了一点泪意,像是旷野里等待太久而委屈的孩子。
“这些日子,叶娘好像总是对我特别小心,我猜我们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让叶娘觉得自己对不起我......”
“没有误会,”叶闻昭忽然打断他,几乎每个字都像从心血里挖出来的,“我确实......对不起你。”
不知怎的,她说出这句话像是呕出了一口淤血,锐痛之后却是从未有过的轻快。她终于可以把着三年里越来越沉的愧悔和歉疚说出来,即使那个人并不记得,冥冥之中,仿佛也成了一种解脱。
谢初笑着摇了摇头,想到她看不见,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的记忆是师长替我封去的,旁观者清,那想来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不提也罢。只是人世间的七情,从来都不是黑白分明的,这世上没有只忘记痛苦而记住快乐的好事,所以我想,我忘记的那些事情里,或许还有一些......痛苦之外的事。”
叶闻昭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我对叶娘,并无怨憎。”他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我还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所以说出这话,叶娘或许不信。但秘法只能蒙住记忆,而非感觉,人出自本能的爱憎是不会作谎的。”
叶闻昭咬着唇,没回答。
“好吧,就算我想起来之后,念头或许会有些微改变,但至少现在......”谢初无奈地笑了笑,又缓缓道,“叶娘自可随意待我,不必背上往日种种,也不必对我的好意心怀不安。”
“因为如今的我,又或许是从前的我......对叶娘都是心甘情愿的。”
他这句话,说者或许无意,但落在叶闻昭耳中,与旧事的重重影子撞在一起,倒像是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惊涛骇浪。她浑身颤抖着,或许是太久没有哭过,眼泪关不上闸,像是要把心血都哭出来。可别人的委屈与苦楚恨不得嚎啕得天地皆知,她连难过都像是怕给人添麻烦似的,牙齿几乎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一点哭声。
谢初无声地叹了口气,虚虚环抱住她。
好像拥抱着一场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