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朗月,良辰美景,弟子们晚上也得闲,不时有一对对携手放灯的男女从他身边经过。路边的灯笼,檐下的烛火都依次亮起,显露出一片热闹的安宁来。
谢初走进院子,远远看见叶闻昭站在花树下。
月华如练,将花树洗得一片银白。叶闻昭虽然看不见,但站在满地的清晖里,好像世间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合衬的人。
“叶娘?”谢初轻声唤他。
叶闻昭好像在出神,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笑了笑:“屋子里憋闷,出来透透风。”
谢初走上前,和她并肩站着。叶闻昭并没说话,但谢初能感受到她沉默而平和的许可。谢初抬头看去,今晚月亮很好,是浑圆无缺的满月,澄明的银盘好像就停留在树梢上,近得触手可及。
谢初想着晚上方雨轩的话,忽然有些鬼使神差地问:“说起来,叶娘是一直用刀的吗?”
这一路上过来,谢初只见过叶闻昭用一柄纤细的,形状类剑的横刀,刀自然是好刀,铁质做工都看得出上佳,只是在谢初眼里太过崭新苍白了,总显得有些奇怪。
如果是方雨轩,应该会非常笃定地看出,这柄刀其实是无魂无主的,就像是木工铁匠随手拿来用的趁手工具。
叶闻昭一愣,倒是非常坦率地摇了摇头:“以前的剑没法用了。”
“是折损了吗?”“不是,”叶闻昭笑了笑,“是我的问题。”谢初立刻反应过来,和他们两人一样,彼此的剑也有着相似的命运。
玉京那一次之后,叶闻昭对他放下了不少顾虑,但仅限于不再刻意回避,总归还是沉默寡言的多。或许是今晚的风太过轻盈温柔,叫人平白多生出许多思绪,叶闻昭头一回主动对他开了口。
“先生从承星谷来,应当是很信命的吧?”
她似乎并不是要等谢初的回答,自顾自地说:“我母亲怀我的时候,父亲曾经陪皇上去长安寺祈福,老住持对着我父亲说,母亲腹中的孩子命数不好,将来诸多坎坷,连双亲也不能例外。那时我父母恩爱非常,多年才得一子,我父亲气得之后好久都不往长安寺去。”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也没错......我出生之后,一直孱弱,生来就是逆水截脉,从小父母带我遍访名医,可一直到十岁,我仍然略动内力就会气海走岔,痛不欲生。”
谢初忍不住眉心一跳。
逆水截脉极为罕见,带着这种病,婴孩生下来便体弱多病,一般早早就会夭折,哪怕侥幸长大,也必须靠各种灵丹妙药吊命,习武更是绝无可能,几乎是不治之症。若是武林中极重传承的家族生了这种孩子,即使没有病死也大多都趁在襁褓中掐死了,也得个痛快,省得长大种种辛苦。
他不知道叶闻昭是怎样活到这么大的。
“叶家不能有手无寸铁的后人,所以我不仅得活下来,还得有能继承风影阁的武艺,”叶闻昭像是能猜透他的疑惑,笑了笑,“我十岁那年,还是没找到能治好我的办法,杏林宫的神医也束手无策。此事已经不能再拖,所以我母亲动用了族中的秘法,散尽修为为我重塑经脉。”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初听得心惊肉跳。
散尽修为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几乎只有灯尽油枯的下场,约等于是她的母亲情愿舍身救她,一命换一命。谢初难以想象这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怎样刻骨铭心的伤痕。
“我对母亲所知不多,母亲去后,父亲也不愿再提起了,但我曾在夜深人静时无意撞见父亲轻声念她的名。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母亲像是一阵不知来处的风,神秘而飘渺,我从未听闻过她的家乡,亲友,只有父亲和我是她存在于世的唯一证明。”
“后来虽然重塑了经脉,总归是留了些病根,习武对我来说还是痛苦,必须得付出常人十倍的努力,”提及往事,叶闻昭仍是淡淡的,“我十七岁时,已经尽数继承了风影阁的内功和剑法,不久后我父亲就在一次任务后殒身......应该不是意外,我觉得他其实很早就想去陪我母亲了。”
“我接过了风影阁,觉得就这么了却一生,最后为萧家献身,也算是成全了叶家人的使命。但昭景是个什么荒唐德行你也知道,他登基后风影阁不知道无缘无故杀了多少人,就为着他一句随意的喜恶,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最终宫变的时候,我忍不住帮了长公主一把,但无论如何,弑君叛上,这件事终究是辱没了叶家的声名。”
“你问我是不是曾经做过对不住你的事情,”叶闻昭偏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是,当年我身不由己,但做了就是做了......哪怕你之后想起,觉得不可饶恕,要杀要剐,我都绝无怨言......”
“我这一生,处处是不得已,不合时宜,无论是家人、身世、还是......我几乎用尽全力,最后还是落空。”叶闻昭轻声说,“以前我不信命,觉得虚无缥缈,是自弃之人的托辞,因为那老住持当年的话,心里好像总有些置气。现在倒觉得,若真是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反而松快了,既然终归是得不到的,也就不必妄想了。”
“那叶娘觉得,如今重又见到我,是命数吗?”谢初顿了顿,忽然问。
叶闻昭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谢初笑了:“叶娘问我信不信命,其实何为天命?死不可复生,老不可返少,无论飞禽走兽,草木虫鱼,都无法跳脱出种种束规,这就是世间万物的‘命’。”
“在天命面前,大到日月星辰,小到蝼蚁尘埃,都没有什么不同,但人是唯一的特例,”谢初缓缓道,“即使没有逆天改命的能力,但人心是不可摧折的。”
“叶娘,只要你想,你可以永远不认命,不妥协,”谢初忽然握住了她的手,“那么,哪怕命中种种最终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直到尘埃落定,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你也永远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