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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说网 > 春华复应晚 > 第26章 幕二十六

第26章 幕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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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有些讶异:“主上要把沧溟献给国主?”

“他想要江山,不也是想要这些至宝?”男子淡淡道,“左右于本座没什么用,放着也是浪费,不如做个人情了。”

他像是吩咐完了,收回目光,再度投向遥远的海天交接。女子敛着眉眼,便要起身退下。

“这法子虽好,却不合常用,”女子正要消失在阴影中,忽听得他轻飘飘地道,“多少狼狈了些,有失美观。”

女子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眉眼间明暗一瞬,抬手作刀,劲气掠过,割下了因为动用密法而枯白的发尾。

蓬莱之主周令衍手里的刀,是应当永远锐利,哪怕折断也要锋光如雪,绝无锈蚀破败的可能——

这是每个人都早已知道的事情,活人会生老病死、喜乐哀痛,而他是个披着人皮的鬼,蓬莱自然也就不会有活人。

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再说这厢,谢初目送月锋远去后,又回过身来探了探一边叶闻昭的脉。月锋的内力极为精寒纯澈,蛊虫恃强凌弱,此刻十分安分,叶闻昭脸上的惨白也渐渐褪去,露出些寻常人的血色来。

谢初见状,好像松了口气,转到嘴边又成了一生叹息。

月锋说的不错,这不过一时之计,哪怕以他的内力封毒,不过比谢初强上十天半个月。到了要旁人内力封毒的地步,说明叶闻昭体内经脉已是强弩之末,而下一次彻底的爆发,便是真的神仙难救了。

哪怕是从月锋那得知了关于凤凰蛊的秘辛时,谢初心下也本打算压下毒后便带着叶闻昭不顾一切奔赴南疆。因为叶闻昭等不了,而哪怕千难万险,他也只能向着唯一的线索奔去,以求有所转机。

但月锋留下的话让他无法置之不顾。无相能立足江湖数代,绝非没有道理,他们轻易不开口,而一旦开口无有不真从不出错,与承星谷的谶言一样,几乎是让人畏惧的东西。谢初不觉得月锋有骗他的道理,承星谷必然遇到了什么大事。

他无父无母,自幼被承星谷收养,师兄师姐待他如血亲一般,他早已把承星谷当成了家,更不要提大司命和沈卿之对他的诸多维护照料,师恩如海,他自知此生难以回报万一,想到这,他心下更加焦灼,几乎恨不得闪身便能回到谷中。

承星谷之事等不得,叶闻昭身上的毒也时日无多,他心下火燎之余还有心思揶揄了自己一句,本以为自己于世上早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了,竟也有这般左右为难的时候。

而不知怎的,他隐约觉得,这两件拉扯着他的事,或许有着某种不可言状的关系,冥冥之中,恍若过往的迷雾中蔓延出荆棘,纠缠着他的脚步。

但他一向是性子刚决之人,此时情景也不容他犹疑不决。他略一思忖,俯身去背叶闻昭,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拂过她的昏睡穴。见她眉头一松,好像陷入了更深沉而漫长的安眠。

他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有次机会,便让她多睡片刻也好。

下了决定,他背着叶闻昭下了山崖。虽然山路难行,他还带着人,好在此战未有受伤,他轻功又好,脚程便也极快。

叶闻昭实在太轻了,像是一片飘坠的枯枝落在他的肩上,他有时候实在难以想象,或是不忍去想,这样轻飘飘的身体里,到底独自承担着多少沉重的往事。

下了山,向着大道走了些路,便逐渐有了人声,谢初想到无论如何,自己与叶闻昭都已然是在武林上露过面了,叶闻昭身份又极敏感,而眼下两人衣饰利落,又带了些打斗后的痕迹,总是显得有些扎眼,此时此刻,谢初不希望有任何麻烦绊住他的脚步,于是先掩了二人的兵刃,在路旁找了家农户,扯了些家道中落,路遇匪人的幌子,央得在他们家中换了两身粗布衣裳。他二人原本的衣裳虽扯破了,也是极好的料子,贫苦农户一辈子也不见几次绸锦,拿这个换粗麻布衣本就稀罕得很,谢初又拿了些碎银子,更是叫那农户妇人惊得手足无措,不知怎么是好。

“也是我们初出茅庐,没个见识,行事草率了些遭了贼人,我这妹子本就胎里带疾,眼下奔波受惊更是着了病,我们这般实在是狼狈,只求娘子方便则个,换些干净衣服予我们,也就不必那么招眼,”谢初见那妇人目光犹豫,想来是时局动荡,不愿意招惹麻烦,心下也了然,只好把谎话尽可能的编得圆些,他一向长于察言观色,妇人见他衣料不凡,神色却带着些年轻无辜的少年气,自是出身富家无疑,但身上并不见血迹兵器,想来确实只是遇了劫财的歹人,不至于惹上什么要命的祸事,心下才略略宽了几分,又见他背上的女子眉眼清秀,却形容消瘦,双目紧闭,实在可怜,那妇人终归是仁善之人,思索一番,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更何况,世道艰难之中,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也少有几个人能拒绝这样的财帛。

妇人小心翼翼地接了他们的衣服,又推拒道银子太多,不敢收下,被谢初好一番劝说才拿了,从箱底找出两身衣物来,虽仍是粗糙麻布,却平整干净,看得出来是农户家能拿出的最好的,许是年节之类大日子才有机会一穿的。谢初心下微动,妇人却坚持要给他们,又去厨房给他们煮了些糖水安神。

这时听见屋外传来嘈杂的马蹄声,混杂了两声凶神恶煞地骂声,谢初尤其敏锐,听得出来有兵刃碰触的声音,而人与马步履都粗重,并不整肃,想来并非名门大派或是官府兵卒,心下略安,但手上仍是不自觉地将叶闻昭护得紧了些。他抬头看那妇人,见她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里端着的碗都轻轻打着颤。

好在那行人并未久坐停留,马蹄声很快就远去了。

妇人心有余悸地将碗放下,谢初见状探问道:“娘子,可是常有贼人来搅扰?”

“寻常贼人倒罢了,左不过图些钱财,我们这家徒四壁的,哪有什么可图的?”妇人小声道,“我们只是小老百姓,不晓得什么江湖、什么打打杀杀的,只知道城里有个方家,是个厉害人物,从前永州附近也没什么匪徒,只是近些年来却好像格外乱了,这些日子尤其,听说前几日东头吴娘子家有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来,要她拿伤药出来,我们这些人家里哪有伤药啊!但也知道这些人不是好惹的,战战兢兢地找了些草药,好不容易人走了,结果第二日她家连房子都烧成了灰。公子莫怪,我,我实在是怕得很……”

谢初忙极有眼力地劝慰了一句,心下却是一凛。

凡是江湖中有些实力的门派,多少在官府之外对当地民众加以庇护,为了立足也为了树立声望。大宁立风影以来,江湖不可与官府有往来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所以不至于有涉及兵卒、农商的逾矩之事,打击草寇之类并不在话下,若是自己的地盘都护不住,还如何在武林上说得上话?因而一般名门大派所在的城镇周遭都安稳些,想来方家以前势力尚可时也是如此,近些年逐渐没落,加上方思远勾结外族后,更是无暇他顾,周遭百姓过不安宁也是自然。

如今方家想来已然深陷泥沼,而这一场风波,白道□□,三教九流,不知牵扯进多少人来,方思远之前埋下的种种祸端,都一夕之间引燃了,这才不过几天功夫,这些人为何而来,如何离去,彼此如何筹谋,想来不能善了。

但谢初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对无辜百姓杀人放火之事发生,这已不仅仅是江湖之事,放肆嚣张至此,便是越过了长久维持的那条界限,牵扯了官府律法。而联想到月锋的话,谢初心下更是觉得不好。以江湖乱庙堂,再从中渔利,恰是那厢想要的。

火已经被点起来了,究竟会乱成什么样子、他们究竟在其中干涉几分……谢初一时间脑子一团乱麻,心下好像被人攥住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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