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的最南端,是沿海的诸多渔村,沙砾一般零零星星地散落着。
沿海之地,土地不可农耕,必要依赖船舶生计,自古以来,通商对当地百姓都是好事,若有朝廷许可的外贸关口,当地人便可以此为业,即便不一定富庶,也算安稳丰盈。大宁外邦不多,在东海一带与东瀛比邻,算不上友邦,东瀛也不是繁华之地,但民间商贸之事并不禁止,彼此往来,加上捕鱼海珠之类,东海城镇虽比不上前朝一些临海商都,百姓生计也还过得去。
但南海一带便无此根基,自古是流放贬谪的去处。海上长年水雾不散,浓雾之外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没有什么邦交。一年之中不过盛夏几个月雾气淡些,风浪小些,渔民能在离岸不远的地方做些生计,其余时候连鱼也捞不上来几条。这样不毛之地,当地人但凡有别的生路,早早举家迁出,还留下来的多是无处可去,守着那零星祖产艰苦度日的。
满眼是荒芜贫瘠,渔民每日所做不过求神拜佛,祈求今日能船行些许,不至于颗粒无收。
而大概是神灵也没法顾及这荒僻的弹丸之地,大多数时候,人们不过是终日对着茫茫云雾发呆。
“姆妈,姆妈,那是什么?”
一个小女孩坐在门槛上,她好像看见海面上波涛一动,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穿过那好像没有尽头的云雾,又消失在了视线里。
“有东西跑进雾里了!”她叫起来,“是鸟吗,姆妈?”
“可能吧,”长年操劳的女人敷衍了一句,并不关心,“鸟都不生蛋的地方,能有什么。”
“鸟为什么要往雾里飞呀,”稚子年幼,尚且没有被死水一样的日子淹没,拽着女人的衣角追问,“雾的后面有什么呀?我们能去看看吗?”
“雾后面还是海,什么都没有,”女人有点不耐烦了,锅里稀薄的粥水滚沸了起来,“你去旁边玩,别碍着我做事。”
海雾的那头确实还是海。
但在苍茫海上,有一座瀛洲一样的小岛,一身白衣的男子站在岸边。
乍看去,此人面容俊朗,墨发雪衣,剑眉星目,衣饰素简却衬出气韵出尘,仿佛是个翩翩君子,可若凝神细看,他神色虽平淡,眉眼间有缕散不去的阴冷血气,寒潭一样冻着,看久了让人后背生寒。海风吹过,盈满他的衣带,浪花拍打他脚下的礁石,他分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好像天地都臣服在他面前一般。
在他眼中,那雾色仿佛只是一团虚无,他目光遥遥,穿过海与山川,笃定地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只见天光下雾色微微一闪,一人好像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岛上,连水珠都不曾带起半滴,实在是鬼魅一般的轻功身法——正是与谢初几人交手的蓬莱女子。
她甫一现身便径直跪下,一言不发,好像只是一尊会喘气的木雕石像。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男子微微皱了皱眉。
那女子其实没受什么外伤,衣饰也已修整过,不过是面色略显苍白,但似乎连一个正眼都不必,白衣男子也能将她完全看穿。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女子道,“无相门主突然现身,穷追不舍,属下无法,只能杀了方思远后设计脱身。坏了主上的谋划,属下万死。”
“方思远那个废物,死了也就死了,”男子淡淡道,神色都不曾动一下,“不过无相怎么一反常态,管起闲事来了……”
“罢了,都不是什么大事,”男子轻笑一声,“不过是少唱几出戏,他们既然这么上赶着找死,我们也不必费心遮掩了。”
“主上的意思是?”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们知道了又如何,”男子理了理袖口,“连风影阁都能让他们乱了阵脚,这些年中原武林固步自封,几斤几两我们都有数。”
女子明了他话里的意思,但却有些犹豫似的,“属下明白,只是怕如此一来,国主那边要有不满……”
女子话音未落,便听眼前人嗤笑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那老东西左一个‘谨慎’右一个‘小心’的,生怕被别人发现,蓬莱积蓄十余载,如此利刃在手还畏畏缩缩,能成什么大事?也难怪,在这荒郊野岭藏头露尾久了……说到底,此事不过是为了借那边改朝换代的机会,乱了那一群名门正派的阵脚,给他的大计制造机会,他坚持要隐于幕后,左右是因为对我没那么信任,生怕横生变故没法全身而退,”说到这,他又冷笑了一声,“寄人篱下倒也难免,所以本座才由着他做如此设计,还大费周章地帮他筹谋,但无相横插一杠,我又有什么办法?事已至此,左右还是要搅弄风云,不过是换个法子罢了,殊途同归,于他又没什么损失,他有不满,有本事将蓬莱弃之不用吗?”
“更何况,本座为他做的也已经够多了,就算为了报他当年收留扶助之恩也是只多不少,”男子望着远处,声音微沉,好像有些捉摸不明的情绪,“更何况……本座自己还有未完之事呢。”
他话音落下,女子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
男子很轻地叹了口气,好像是觉得女子的沉默有些无趣,露出些许无人应和的落寞来,但那神情也只是一闪即过,像是飞鸟踏过水面的波痕,立时便消散无踪。
他像是想到什么,忽又道:“沧溟呢?”
女子忙从腰间取下一柄长剑,用锦布裹得严实,双手恭敬地呈上。
男子只是随意地拿过来撇了一眼,仿佛手中的只是一块凡铁,而非让江湖腥风血雨的绝世神兵。他翻了翻,忽地笑了一声,把剑丢回女子手中。
“有这东西也好,你去拿给那位,想来他也能少些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