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宛柔看着柳开意一点点将肉吃下去,温柔似水的神情渐渐染上冰冷寒霜。
确定他已无法脱出自己的掌控,祝宛柔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一旁睡得如同死猪般的络腮胡汉子身上。
他何止睡得像死猪,就算发生天大的事情也不会知道。
她此前给他吃的并不是什么解药,而是掺进了赤珠草粉的丹药。
赤珠草用之可使人暂时失去意识,陷入昏迷,是药修常用作麻/药的良物。
可若用在凡人身上不仅会使其发昏沉睡,还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意识,使人发狂至死。
柳开意注意到祝宛柔的目光,停下筷子问她:“他怎么了?”
祝宛柔未答反问:“大师兄带他回灵界的用意是什么?”
“自是为了审问他。且他身上尚有魔气,带回灵界关押更好。”
“……若我入了魔,大师兄也会将我捉回去关押么?”
柳开意眉峰微挑,不明所以地凝望她:“你何出此言?”
祝宛柔摆首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问罢了。”
反正事已至此,他的答案是什么已然不重要,亦没有任何意义。
柳开意默了片刻,才沉声道:“……我会帮你,带你重归正途。”
他低沉有力的声音落在耳里,却无法让她感动。
祝宛柔唇角染笑,与他再次对视:“大师兄怎知我不是自愿舍正从邪?”
她柔美的脸映在柳开意瞳中,带着三分凉薄四分讥诮,陌生似他人。
柳开意心中不禁一滞。
他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在她决意杀死叶惊水的那天。
难道她真的……
柳开意正欲开口,筷子却不受控制地从他手中脱落。随后整个人莫名趔趄了一下,喉头跟着一甜,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祝宛柔依旧平静地坐在他的对面,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好像早有预料。
柳开意想说话,喉头又是一阵汹涌,黑血不断从嘴里漏出。
他的五脏六腑如同被成千上万的蚂蚁啃噬,到处都变得千疮百孔。
全身经脉像被刀刃切割断裂,无法阻止。体内的真气随之一泻千里,灵力渐渐消散枯竭,肉身也在走向老化。
他踉跄地从桌边跌到地上,不断痉挛抖动着身体。待嘴里的黑血吐尽,他眼神复杂地抬眸望向祝宛柔,满眼尽是震惊,不解,心痛和悲凉。
他的唇被血染成艳红,声音低沉沙哑,有气无力:“咳咳,这肉里……加了什么东西?”
黑血在地上蜿蜒,散发出浓烈的腥锈味。祝宛柔却不以为意地起身缓步行至他跟前,木然地俯视着他苍白的面容,展颜一笑:“答案不是早在你心里了么,大师兄?”
柳开意看她的目光深幽而黯然,每个字音要在嘴里碾磨百遍才能发出。他透骨酸心地反问她:“你为何……要这样做?”
尽管他有过怀疑,却始终相信她不会真的对他下杀手。
然而她还是做了。
柳开意说不出此时是什么样的心境,唯有无尽的难过在反复鞭笞着自己。
祝宛柔弯身,亲切地扶住柳开意,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右额上那道短疤,温柔笑道:“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才能高枕无忧地陪在谢师兄身边。”
柳开意怔然。
他其实无数次想过跟祝宛柔有这样亲密无间的相处,却怎么也没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实现。
何以至此才会让她觉得,只有他死了她才能安心,才能高枕无忧?
良久,柳开意才晦暗不明地总结道:“……你变了。”
祝宛柔依旧笑得温柔,与他像是寻常闲聊般自然:“是大师兄把我想得太好。莫非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不成?在我要杀叶惊水之时,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柳开意无法相信也不愿接受祝宛柔会说出这种话。
他和祝宛柔相识那么久,难道还是没能像了解丁巧薇那样了解她吗?
想到丁巧薇,柳开意更加悸然。
祝宛柔会不会把她也一起解决了?
“巧薇她……”
祝宛柔描摹着他的脸,似是深情似是不舍地对他说:“你还有担心她的余裕么?还是珍惜这最后一点时光,留下遗言吧。”
柳开意深深地凝视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眼前的祝宛柔究竟是性情变了还是她原本就是这样?
他以为他懂她,兴许只是他的自以为是罢了。
他的爱意不过是建立在自己一厢情愿,双眼蒙昧之上,虚假得很。
然而更可悲的是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他还侥幸地想着祝宛柔这样做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只要他多加开解,她就能放弃杀人的念头。
他不禁提高声调,痛心道:“我们之间的情谊……还不如阿斐的心吗?”
祝宛柔叹息一声,柔情似水地看着柳开意的脸,说出的话却冷若冰霜:“没有他,我们何来情谊?”
如同鸦羽一般轻的话语落在柳开意耳中却如同晴天惊雷。柳开意心绪在此刻变得郁结难疏,又可悲又可笑。
他确实可悲可笑得很。活了几百年,他还保有这样天真的一面。
呵呵……原来在她心中他们这些年的情谊只是逢场作戏。
被欺骗的悲哀和爱意的破碎叫他忍不住又吐出一口鲜血。
悲从中来,怒极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