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只有百莲在不断成长,鬓发眉眼都染上了岁月的沧桑和风霜。而叶惊水却仍是二人初识时那般年轻,半点岁月的痕迹都没有。
看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在慢慢老去,叶惊水也很是感慨:“是啊,他们不在,这里都冷清了很多。”
百莲没有怀疑过叶惊水,始终相信她不是存在于这方世界的人,才会平静地接受了叶惊水不会变老一事。
“阿水,如果我死了,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叶惊水也不曾想过自己会被困在这方世界那么久。更无法知晓此后是会一直活在这里还是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她泄气道:“我不知道。”
百莲眯起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望着院落里刚种下的药草,缓声道:“阿水,如若你会留下,能在我死后替我照看药庐么?”
她的鬓发已有半数霜白,脸上亦多了不少皱纹。此前的劳心劳神和颠沛流离让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虽只是年过不惑,但她却像是到了花甲之年。
叶惊水安抚似的拍了拍她斑驳如枯叶的手背,笑问道:“你还未至花甲,这么快就想死后的事情了?”
百莲跟着笑:“我是大夫,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如何。”她的目光又落向周围的一景一物,像观看珍宝似的充满了眷恋之意:“阿水,你能答应我吗?”
就算她不说,叶惊水也察觉到她的身体撑不过几年了。这些年她早已积劳成疾,加上长年心力交瘁,能拖着这副病体回到药庐已属不易。
“好,我答应你。”虽然不知道她能逗留到何时,但假若百莲不在了,她会替百莲照看好这里,直到她离开之时。
“还有,我死后请你把我葬在阿斐和阿昀身边,这样我就能陪着他们了。”
“……好。”
“多谢你,阿水。”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记挂之事,百莲看起来轻松了许多。她抬首眯眼看着天上的浮云和暖日,舒适得叫她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梦里阿斐跟着她一起回到药庐,阿昀也变成了普通人。几人一同围坐在院子喝着重阳酒,吃着重阳糕,很是愉快。阿斐酒量太差,才两杯酒下肚就整条蛇瘫软地贴在同样醉醺醺的叶惊水身旁呼呼大睡。而阿昀则陪着她一起到外面醒酒散步。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两人一边赏月一边闲聊,十分怡然自得。
如果这不是梦该多好……
等叶惊水发现时,百莲竟就这样一睡不起。
叶惊水亦想不到百莲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她死别。她忍下悲伤,操持了百莲的葬礼。
百莲救过那么多人,叶惊水以为她下葬之时应该会有很多人来送她。但到最后,除了自己之外,竟无一人出现在药庐。
叶惊水其实都明白,百莲救人并非是为了他们的报答。就算他们不来吊唁,百莲也不会怪他们。何况她们离开药庐这么多年,这里兴许早已被人遗忘。而那些能记住的人,也或许死在了乱世之中。
叶惊水独自坐在院子里,有些伤感地环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不知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
司徒晔昀已经“死”了几十年,如今连百莲都病逝了,她为何还呆在这方世界里,没有变化?
难道她其实没有死,而是来到这个世界重活一次?但若是这样,她为何不会老去?
……她真的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吗?
不知玄眇宗如今怎样了?她的师姐师弟和好友们是否还安好?她没能杀死司徒晔昀,他们所在的世界是否也在慢慢变成乱世?
还有谢斐岚……她不在了,他会不会很难过?
明明她已经决定放任自己的本心去接纳谢斐岚,不会再受任何事物影响了。可与他相聚的时间却屈指可数,都没能好好跟他聊一聊。到最后还当着他的面与苏世宸同归于尽,又于此间徘徊,生死未明。
他应该会很伤心吧?说不定还在继续等她回去。
就像从前那样。
忽然就有些……不,应该说是很想念他。
……真想回去见见他,跟他说一说心里话。
叶惊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她都以凡人之身经历了乱世,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事情?
既来之,则安之。她答应过百莲要照看好药庐,她可不能失信于她。
叶惊水给院里的药草浇完水,又把药材晾晒好,才到外面采了些野菜回来煮午膳。
不承想才刚迈进庖屋,坚实的地面却突然扭曲变形。叶惊水脚下猛然踩空,整个人随着惯性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坠落。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伸出双手想捉住一些牢靠的东西防止下坠。然而周围只有黑暗,她什么都捉不住。
倏然间,她的眼前闪过一道刺目光芒,周围的黑暗顿时被悉数淹没了。尚在失重的她没有任何凭依,又被强光所慑,只能抬手盖住眼睛,蜷起身子减少伤害。
强光一瞬而过,风声刹止。
叶惊水再睁开眼,已来到一处空荡荡的旷野之中。
旷野离她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若隐若现,像一座海市蜃楼。一张木榻突兀地摆在最中央,榻顶垂挂七彩珠帘幔账,遮挡了榻内的视线。她只能透过缝隙,隐约窥见人首蛇身的剪影。
叶惊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怎么都想不到会重新遇见她。
在她惊讶之际,一只人手从幔帐里缓缓伸了出来。人手细弱娇小,像是初生儿的皮肤般粉白如藕。搭在黑色幔帐处,宛若深雪映夜,不似凡尘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