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伟突然感到有些心疼,压在他这个发小身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但一切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全力去帮助这个人,能帮一点是一点吧。想着,他便径直走到段飞身边,朝桌上扔了个档案袋:“小飞,回神,这东西应该是咱们急需的。”
段飞眨了眨眼,木木然地拿过了档案袋,取出里面的文件一看,脸上瞬间出现了一丝光彩:“这,这是人体实验基地内部构造图和兵力武器部署分布图,这你是从哪里拿来的?”段飞所有的注意力全被文件上的内容吸引住了。
强伟撇了撇嘴:“东方无启留在吉布森神父那里的,他早就算准了我们会去找神父。”
段飞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的问号。
强伟耸了耸肩膀:“没错,就是东方无启,他很早就和吉布森神父交代过,说只要是我,或者你去找他,就把这交给我们,我想东方无启应该是有他的考量。”
段飞愣了片刻,正好裘鸣从楼上下来,他便把档案袋直接交给了对方,让裘鸣先归整个大概重点。
接着转头急切地对强伟说道:“吉布森神父还说了些什么吗?”
强伟摇了摇头,坐了下来:“没什么大的发现,他说的跟之前须予讲的基本一致。须予是吉布森神父在一个冬日里捡到的,地点就在西什教堂后门边上的一个墙角,当时他身上裹着一张小小的军用毛毯,穿蓝底白花的棉布袄,也就几个月大,跟小猫似的,身上没有留下生辰八字或其他的只言片语,唯一东西就是那块怀表。然后,神父便收养了他,给他取名须予,寓意:片刻给予。”
段飞低着头听着强伟的述说,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一般,那个冬日里在马路边哭泣的弱小婴孩,那个强伟口中如小猫般瘦弱的孩子,却如冬日暖阳般温暖照亮了他的全部生命。可这个对他如此重要的人现在却生死未卜,自己哪怕拼尽全力,也不知道能不能救他于万一。段飞咬了咬牙,生生抗住了由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彻骨寒意。
“段飞,你在听吗?”强伟察觉了段飞的异样。
段飞揉了揉眉心:“你继续说!”
强伟轻叹一声:“其他的就是关于东方无启的了,我发现了一些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段飞挥了挥手指,让强伟继续。
“东方无启是几年前认识吉布森神父的,地点是在一个苏联人举行的晚宴活动上。”强伟说到这里有意地停了停。
段飞和他交换了个眼神:“苏联人,果然没猜错。”段飞恢复了一些精神。
强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之后,东方无启每隔一段时间就都会上西什教堂祷告,和吉布森神父叙旧,借此机会也就和须予越走越近。然后就是须予大学毕业,在律师行里屡屡碰壁,得上了抑郁症。这时,又是东方无启及时伸出了援助之手,把须予招进了报社。”
强伟说完后,段飞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思。
直到强伟抽完了两根烟后,才听到段飞低沉的声音:“包着须予的那个军用毯还在吗?”
强伟手指一抖,整条烟灰掉在了地上:“还得是段哥啊,是会抓重点,还想一会儿跟你请个功呢?”说着,强伟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块青中带黄的旧毯子:“吉布森神父说,这个原来一直在须予那里,须予搬家后把它送给了吉布森神父,也算是一个纪念。”
段飞接过毯子,仔细地翻看起来,终于在毯子一角,发现了一个白色的已经起了毛边的标签带,他赶紧递给了裘鸣:“查查上面的内容,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裘鸣接过后马上翻查了起来。
“还有。”强伟坐了下来,喘了口气接着说:“给你的那一沓资料,我刚才粗略翻看了一下,这个基地可没这么简单,实验室只是他的一个部分,里面还设有战后日本人渗透到我们国家各地区的间谍组织的总部。”
这话段飞倒没太吃惊,只见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莫斯科’的情况,跟我之前想得一样。基地不简单,我也判断到了。一会儿我会和裘鸣详细分析东方无启送来的情报。只是我现在感觉,整件事情真的是越来越复杂了,我们仿佛一直在拼命往一个别人早就布置好的圈套里钻,所有的事情都过于巧合,所有的遇见都过于刻意。”
“你说的那破玩意儿叫命运,我们都只是被命运牵制的提线木偶罢了。”强伟笑着插了句嘴。
段飞摇了摇头:“不对,命运只会给每个人一次机会,这机会通往哪里,无人能知。而人为的布局总归是千方百计有意地把你引向他们希望你去的地方。所以,这一切绝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之前一直以为须予是一个误入者,是因为我们而牵连了他,可现在我却越来越感到,这一切他才是主角,他才是解决所有事情的钥匙,遇见他是我们的幸运,而我们却一直以他的救世主自居。”段飞手抚额头,不敢往下想,心神全乱了。
须予躺在一张破旧的木头床上,倚着一个破棉枕头,半靠在床头,正在一勺一勺地喝着一碗菜粥。他只要轻微一动木床就会从各种地方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也许是因为药物的原因,他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头也不那么疼了,浑身的酸痛也已经退去大半,只是还不是太有力气。
他的面前坐着一个看着很友善的白大褂,正一眼不错地看着他吃东西。
房间里安静极了,终是须予没有忍住,他把空碗递还给白大褂后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傻,但我还是想问,你有什么是可以告诉我的吗?”
对方轻轻一笑:“你想知道什么?”
须予抬了抬眼睛,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想知道得多了,这是哪里?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对方端着碗站了起来,用手探了探须予的额头,平和地说道:“这里是我们的人体实验基地,我们为日本人服务,抓你是为了威胁你们的人来换我们需要的东西。”
“这么直接的吗?”白大褂的回答完全出乎须予的意料,把他暗自盘算了很久的套话计划全打破了。
白大褂被须予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给逗笑了:“好好养着,不用试图逃跑,那是白费力气,除了我送来的东西其他啥也别吃,等你好些了,自会有人和你详谈。”
段飞推开了小楼的门,里面静悄悄的。自从须予出事后,他便整日都在基地忙碌,没有再回来过。
直到现在,一切都计划得差不多了,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回来看看,看一看这个在他生命里拥有过最多快乐时光的地方。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影影绰绰能分辨出屋子里东西的轮廓。段飞走到了沙发前,躺了上去,闭上眼,瞬间深深抑制在心底的刻骨思念便如蔓草般滋生开来,涨满了他的整个身体。
脑子里全是须予的样子:早晨起来懵懵地打开房门,一闻到早餐香味时馋得咬唇的小表情;每次一到家,便拿起桌上的水壶,咕咚咕咚喝水的憨样;偷偷盯着他看时全神贯注的痴汉脸;惹了事,怯怯地想讨好他假装天真的俏皮模样;在写字台前奋笔疾书时的神采飞扬;一脸小心思的搞怪表情;以及撒娇时的讨巧柔顺……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飘过,画面一针一针地掠过,记忆被一点一滴地打开。
还有那一天,初遇的那天晚上,正在办公桌前全神贯注工作的他猛一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双眼瞪得如铜铃般的男孩。男孩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可那双带着微微蓝曈的眼睛,那么闪亮,那么单纯,那里仿佛装着星辰大海,那星辰大海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那一刻的心动,是上天给他最美好的礼物。
段飞站了起来,慢慢走进了须予房间。房间里依稀还有须予的味道,带着微微墨香书香的味道。段飞坐在了须予的写字台前,抽屉没关严,他下意识地想把它关好,可抽屉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推不进去也抽不出来,段飞稍稍一用力居然一把全拉开了。段飞自觉地想合上,可突然,他看到了抽屉里堆放着一沓小字条,定睛细看,全是他留给须予的,每一张纸条,都被撑平,抚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段飞拿起纸条,一张一张地翻看着,上面都是些琐碎留言:我先走了;饭在锅里;一会警局见……可这些就是他和须予之间最美好的回忆啊,看着看着,一滴泪不知不觉从他的眼中滑落到了字条上。
泪眼中,他一下子想通了一切,这几天为了行动计划,为了肖如意的那几句话,段飞从无数人的角度出发,想出了N种方案,也想到了N种可能的结果,但始终没有一个是圆满的、万无一失的,他为此纠结、烦躁、憋闷。
可就在刚刚眼泪流下的那一刻,他突然想通了,强伟说得对,他们都是命运手里的提线木偶,一切谋算,都经不起命运的捉弄,无论历史的车轮如何旋转,无论人类的走向如何转折,只要信仰不变,目标不变,那么结果其实并不重要。而现在他们这群人要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把日本人的这个基地彻底捣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