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又如何呢?若真心那般有用,那一开始来府学的就该是我,而非我弟弟。有些东西,是有些人生来便有的。”
屋檐下的雪落在楚晨的大袄上,他靠在窗沿旁,听着屋内的话,眼前却逐渐浮现另一张灿烂的脸。
“楚先生,我实在背不下来,您行行好,放我去练功吧!”
说话的人是一个女子,此时她约莫十一二岁,一双桃花般美丽有神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显得她有些小狐狸般纯真的狡黠。
女子的头发用红丝带简单的束着,一身挺拔的白衣,耍着笔、跷着腿,倒有几分不羁公子的模样。
而彼时的楚晨也不过舞勺之年,尚且青涩。一张白嫩的娃娃脸配上两双黑玛瑙般的眼睛,一身青衣飘飘,又俊又雅。
楚晨年轻时实在是个正经的,按他老师父所说,便是个不识逗的青年。当然,他如今也是个正经人。
楚晨一本正经道:“师父说了,今日若不把这篇背下来,是不许你练功,也不许你吃饭的!”
女子倒在桌上,发丝与干墨迹浑如一片,鲜红的发带落在微红的侧脸上,她瘪着嘴道:“楚晨!最讨厌你了!你不要那么死板嘛……”
后来,少女下山游历,只留给他一个随风飘荡的红色发带,她的身影逐渐隐入下山的山路里。
再见她时,是一个烦躁的秋日,干热的风吹过脸颊,她瘦骨嶙峋,身上只有一身的草屑和一双被磨破的布鞋。
她“噗通”一声跪在山门前,匍匐着,捧出两盒骨灰来,祈求师父为其立冢、为其庇护。
师父狠狠的斥责她一番,命她将骨灰带回其故乡,要落叶归根才是。
她却声泪俱下,额头埋进土地之上,又恨又痛的道:“我绝不会让她们落入他人手中。师父,若这世间还有能让我信得过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求您……保护好她们。”
她的身上似乎不见当年的明媚,只留一身最狼狈的恳求。
楚晨的心随着她落下的泪晃晃悠悠,他跪在她身边,道:“师父,萧娘这般祈求,定有她的缘由,还请师父,允了萧娘!”
他定了定神,思绪从萧娘悲痛欲绝的双眼中抽离,他看向屋内的那个少年。
有些悲伤,虽然表面大相径庭,实际上却是一样的。
楚晨恍然大悟,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刘义会原谅“赵小虎”,“赵小虎”又为何回到府学后洗心革面认真学习、突飞猛进了。
楚晨在门板上轻敲两声,走进了屋内。屋内三人神色俱是惊吓,但赵小花很快调整了表情,压低声音,恭敬道:“楚先生。”
刘义和方文轩也反应过来,向楚晨问好,但额头上仍是冷汗直流。不知楚晨是否都听到了他们讲话的内容。
楚晨看向三人,叹息道:“赵小虎……不,我该如何称呼你呢?这位小姐?”
赵小花身子一僵,道:“先生,您要揭发我吗?”
楚晨垂下眼帘:“无论我是要揭发你还是要保下你,都该先知道你的名讳不是吗?更何况,我又如何能确保你的意图和你背后的人对府学无害呢?”
赵小花攥了攥拳头,她面上显出几分从进入府学就再未有过的窘迫来:“楚先生说的是,我是赵小虎的姐姐赵小花。”
她死死咬牙,才让自己显得更坚强些。要不然,她接下来的话会让她觉得太矫情了:“楚先生,您叫不出路边任何一朵小花的名字,对吧。我就像那些小花一样,虎起码让人忌惮,可花呢,除了短暂的美过、为泥土奉献过,还剩下什么?这个名字,对我来说还不如没有。”
她实在讨厌自己的名字,以至于在府学这般大雅之堂中,面对同窗和老师,她为自己的名字感到丢脸。
小花无处不在,街边上,屋檐下,树根旁,可从来没人在意过。即使爱花者有,也不过一瞬赞美,而后便如云烟般离去。
“我来府学,是因为有人跟我说过,我不甘。我不甘于窝在灶台,每天热气熏面;我不甘于我这双手只能搓洗衣物;我不甘于我只能跟在他人后头。”
楚晨看向赵小花倔强的模样,嗓间干涩,他的心不由得随这个姑娘哭泣起来,与他之前为刘义所遭受的不公感到气愤不同,赵小花的处境像是潮湿的棉布,她的家庭、她所在的社会、她的国家都不遗余力的将她向下坠。
楚晨道:“赵小花,你做得好。名字只是名字罢了,是父母对你的注解,却不是你自己的。它不能代表你的一生,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这世上,总要有人不破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