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莲夫人自那日被赫恩驳了面子,就一直留在涅州的教会里,平日里做些慈善,参加教会事务,养些小孩来玩,突然又收到赫恩和徐塔塔订婚告知书,登时不悦。
先是气恼赫恩为什么不提前和她商量,好歹她也是他的母亲,又恼恨为什么真的是那个小丫头,家族为他选定的新娘,他却一个看不上。
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自己也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是订婚罢了,婚约可以取消,不如先备了钱财大礼去探那孩子的口风。
钱是奥斯利亚家族最不缺的东西,那个小丫头那么贪财,讨钱讨到了她头上,还是能被金钱打动的吧。
没必要针对徐塔塔。
如果赫恩真的喜欢她,那这孩子简直是一副好镣铐。
没过几日,一份庄园转让合同以礼物的名义来了——落款是波莲夫人,她希望能和徐塔塔再进行一次会面。
徐塔塔不想进行没意义的谈话,但礼物确实让她心动,想着波莲夫人此前虽和自己有些嫌隙,不过送的礼物她很喜欢,这次也是。
她将礼物收下,答应见面。
徐塔塔将金主波莲夫人又夸又捧,哄得很好,然而当波莲夫人真的开始拿话刺探她,气氛又变了。
“我虽然不赞同,但毕竟赫恩喜欢你,我也不能阻拦,你若是乖巧些,我还把你当女儿一样对待。”
波莲夫人抛出许多好处,只要求她将赫恩看管好,但凡有些什么事情都说给自己听——“我虽不认可你,但毕竟赫恩真心喜欢你,你若乖巧些,我还将你当亲女儿一样看待。”
这位母亲完全接受不了孩子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她太害怕失去对赫恩的掌控了。
赫恩尚且年幼的时候,这个孩子便从她身边被抢走,好不容易得见也是在他六岁开智之后,她便一直想干预他的生活。
徐塔塔凝视波莲夫人,她知道自己无论是放弃和答应都没什么好下场,只说:“我做不到,我做不了他的主,如果要我当你的眼线,夫人,只能说我有心无力,我连见什么人都会被赫恩限制。”
“你有一半是阿斯娜的审时度势,也有一半是你父亲的大胆无耻,让你母亲的品格战胜好吗?”波莲夫人扬了扬手里的支票,将它压在桌子上:“我会用可靠的金钱维系我们的感情,你考虑,好么?”
徐塔塔当即拒绝。
两人不欢而散后,她依旧觉得可恨。
如果——她真的没有办法跑出去,落入了赫恩的手掌心,后续还和他成婚,那她岂不是会看波莲夫人的脸色过日子?
波莲夫人有时候看起来疯疯傻傻的,但确实也不是省油的灯。
虽然这样很不好,但徐塔塔是真的不想再和波莲夫人有什么来往,这人和康利一样,只会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刃。
徐塔塔思索斟酌了下来,还是决定和赫恩说明白。
“波莲夫人又找我麻烦了,却是因为不赞同我们订婚,哼,我可没有非要和你订婚的理由,你既然要挟我,想让我配合你,那至少别叫你那些烦人的亲戚来打扰我。”
徐塔塔想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还想从他这里也捞点,不过心里感觉一阵恶心,还是没有这么做。
赫恩想了想,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无论我想干什么,总会有人想来插手,是些聒噪的东西,你放心,我会解决这件事的,保证——不会再有这方面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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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利亚家族变故横生,家族的精英骨干在那个叫艾里奥的年轻人自缢之后遭到了清洗。
艾利奥的父亲才发现自己的儿子死了,痛不欲生,从身边人开始追问,不料想精神萎靡的女儿跟着也死了,他陷入了极大的悲痛之中,跑去警署报警,警员草草以别的理由结案。
这个可怜的父亲开始变卖家产,向家族里的人询问他们来到纽城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表亲乔纳姆将他知道的事情说了,把钱拿走,艾利奥的父亲就开始投向家族的长辈想办法。
作为旁支,还娶了一个红发的妻子,艾利奥的父亲没有资格见到这些德高望重的前辈,眼看寻仇无望,钱也没了,妻子也离家出走,他一时癫狂,跑到街上大喊大叫,诅咒奥斯利亚家族,还将家族罪行编成歌唱给来往行人听。
他最后被流窜的马匪当街割喉惨死。
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对奥斯利亚家族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当他死去后,家族里逐渐发生了一些怪事。
那些有志气的、被精心培养的,或者是血统纯正被偏爱的年轻人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参与了刺杀赫恩和胎血的老家伙心急如焚的同时,都恨死了赫恩,抓紧对他围剿,不过都失败了——连康斯坦丝,这个可怜的小鸟雀,他们最活泼的小康妮(康斯坦丝的爱称)也不幸遭难。
他们觉得继续这样下去无疑是让赫恩手里有更多谈判的筹码,不能再留他活着了,必须联合当局的一切力量抹除他。
但当局新上台的议员隶属于伊利克斯教会教众,他们拦截了他们申请军队介入的请求,并且将此事又告知了赫恩,再次遭到了报复。
唯一能引起当局重视的只有将赫恩的身份来历,请求旧大陆的各势力介入,不过那也相当于将奥斯利亚家族推向毁灭的边缘。
而且不知道赫恩是否能真的死去。
太冒险了。
所有人都指着康利想办法。
但是最近康利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也有和他们对立的意思。
家族内部原本就有好几个势力和派别,连康利也想对付他们,那真的是会爆发家族的内乱,奥斯利亚家族说不定不会先毁灭于外部,在家里就自杀自灭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赫恩突然宣布自己要订婚。
不是家族为他选好的明苏拉凯奇小姐或者别的身世显赫的名门淑女,居然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养妹?
订婚仪式在纽城的天岛庄园里举行,赫恩似乎真的想体验俗世,还请了些直系的亲戚来。
徐塔塔忍不住在想恶魔也讲人情世故、血脉亲情么——不不,他或许又在冒坏水。
前来赴约的老家伙看起来十分衰朽,像是拄着拐杖的骷髅架子,徐塔塔疑心这些家伙会不会走着走着就散架了。
“他们是谁?”
“算是直系血亲吧…你看,那个项上带着蕾丝拉夫领的人叫威廉,是策兰的第六个弟弟,他一直保持好几十年前的装扮…还有那个下巴上还有胡子的,那个是奥兰德,大概有130岁了…”
订婚仪式开始前的间隙,赫恩饶有兴趣地给徐塔塔介绍那群可怕的老家伙,又幽幽感叹一句:“算下来,都是我的兄弟姐妹,还得管你叫一声嫂嫂呢。”
徐塔塔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他们看起来年纪都很大了。”
“是啊,这也正是我要给你看的——你不是总想窥探我们的世界么?”赫恩抓住她的手:“来吧。”
订婚仪式很简单,贵族之间的订婚算是缔结盟约的过程,需要家族的核心成员出席,徐塔塔没有什么亲戚了,纳尔森家族接了邀请函,却都没脸也害怕到场,她的亲属只有阿利森老师和圣尼禄教堂的几位修女。
这是一场宗教式的订婚,圆形穹顶点着众多的火烛,苦底的没药和乳香弥散在烛火气息里,百合花流淌成河,神官——由圣尼禄教堂的二把手瑞德神父宣读经文,两人交换信物,割破自己的手掌,赫恩用白绢擦手,又细心拭去徐塔塔手心里的血,把白绢展示给前来的宾客们看,管风琴奏出的圣歌森然。
仪式结束后,秩序恢复,穿着大礼服的侍生端送酒水,宾客们可以自由的交谈。
然而没有人敢说话,视线却只落在低头跟徐塔塔说话的赫恩身上。
“走吧,徐塔塔。”
“去哪里?”
“有人在等我们。”
那几个老怪物今日到场,却不是为了参加什么家族小辈的订婚仪式,强撑着衰朽的身体前来捧场,为的是和赫恩谈判,担负起身为祖父的责任,将孩子们换出来。
“你知道么,人越老越怕死,这群有钱的老头最怕的是什么?是死亡哦。”
赫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带着残忍的微笑:“当死亡的命运不可逆转,这些人就会疯狂地拿出一切去贿赂死神,祈求自己多活一些年头,不肯就死。”
“所以这群人妄想换血,想发明一个机器来,一头泵入年轻的新鲜的血,一头将自己的衰老甩出去——他们私底下做了大量这样的实验,将来也还会有人这么干。”
“他们又想从古老的书籍里寻找长生之法,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这群人觉得血液是人体的精华,将年轻的孩子们抽干炼药,贪婪地吞噬,以为获得长生。”
徐塔塔越听越胆慌,那些老家伙在她眼里跟吸血鬼也没有什么分别了,她问:“所以,那些老家伙是吃人活到现在的?”
“当然不是,他们许了愿。”
“长生的愿望?”
“是啊,威廉想要长久的活着,献上了他一半的灵魂,我就赐予他年轻自由的灵魂,但我没说要给他好身体,呵呵…”
“奥兰德也想多活一些年头,我就把他的意识抽出来,让他和乌龟交换灵魂,真正的奥兰德是那具躯壳肩头上的乌龟,哈哈,好有趣。”
赫恩语气轻快地说一些让人不寒而栗的话,他对待那群家伙的手段可算残忍,不过这群人因为好歹把寿命延长了,让他们苟活下来,容忍了赫恩。
“当然了,许下愿望后我会很快收取报酬,至于想让他们做什么…没想好。还记得我的私宅么?或许我会让他成为给我打扫屋子的小小老鼠。”
“所以你要我看着你让他们变成老鼠?”徐塔塔皱眉:“你一天到晚就这么干这个?”
“当然不是。”
两人来到隐秘的教堂密室,那些老家伙早就等候在此。
徐塔塔觉得这群人的眼神就像是一群食尸鬼在看新鲜的人肉一样狂热恐怖,但因为守墓人很厉害,眼神又带了点畏缩。
他们无一例外,都曾经有过一个奇怪的哥哥,赫恩曾经是他们所有人的兄长。
“诸位好啊,”赫恩眉开眼笑,展示宝贝似的向他们介绍自己的未婚妻:“这是徐塔塔,将来会是我的妻子,很漂亮很可爱对吧?”
那些食尸鬼的目光全落在了徐塔塔脸上,徐塔塔心说该死,好一个祸水东引,他这么一说,这群老头寻仇要寻到她头上来了。
“若不是此次我要订婚,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上一次来得那么齐全,是什么时候了?你们能来,也是有心。”
老家伙们都十分严肃,面对挣脱束缚的怪物,他们严阵以待,干瘦身体里都藏着上膛的枪似的,只要赫恩敢乱来就要跟他拼了。
“说吧,是谁进言,挑拨康利的?”赫恩把徐塔塔引在正对着他们的沙发坐下,不疾不徐道:“我也不对你们怎么样,毕竟我怎么能对血亲下手呢?”
艾利奥事件在奥斯利亚家族内部好似一枚投河石子,激起浪叠千层,他的死连带着家族内部年轻人一并受难,老家伙要杀死赫恩,本质还是想给家族年轻人留一条活路。
“哼…你无需这般言语缭绕,我们什么也没做,倒是你,你到底把我们的孩子们藏哪里去了?”一个稍微年轻些的骷髅架子说话,他用拐杖重重驻地:“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要回孩子们,他们也是你的血亲,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赫恩想了想,说:“在场的诸位一起谋划,不肯说也是正常,这样吧,把主事的那位推出来,我就放你们回去——或者实现你们一个愿望。”
那些被藏匿起来的,不肯加入艾达基金会的年轻人被绑来,压在这些老家伙跟前。
他们都是老家伙们实实在在的后裔,莫名其妙被一个小男孩陷害捉来后困在可怕的地牢关着,又惊又怕,如今见得老祖宗现身来救,一个两个都喊将起来。
“要多活几天,还是保全你们的孩子?”
赫恩露出一个笑:“把主事的那个推出来,或者——向后退两步,我就能实现你们的愿望,带着你们的孩子回去,或者,多活一百年。”
这个诱惑太大了。
在场所有人都是献出了灵魂换来生命的延长,如今…如今这个恶魔居然开出这样诱惑人的条件。
要长生…还是要孩子…
只需要退后两步…就能实现长生。
早就交代好后事,身上带着对付赫恩的胎血的这群老家伙来之前已经密谋准备了许久,说这次一定要叫这个混蛋东西有来无回,一旦遭遇不测,立刻将胎血试管捏碎,洒满全身,赫恩不能攻击血亲,又有胎血加成,地上和密室门外是保镖,而且他们一旦身死,旧大陆的人就能收到歼灭他的请求,旧大陆王室为了掩盖吃人丑闻也不会让他活着。
虽然是被赫恩胁迫前来,但他们做好了准备,铁了心和他死斗到底…
显然还是有人意志不坚定。
“说吧。”赫恩支着脸,只顾着瞧他们的神色变化:“想要命还是要保疼爱的孩子们?只能选一个。”
徐塔塔知道这群老头怕死得很,如果有长生的机会摆在面前,很难不动心,但是孩子们——孩子们对他们来说也很重要。
她看着这群倔犟的老头们嘴唇翕动,目光躲闪,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某一人身上,俨然做出来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