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恩哈哈地轻笑，像是在目睹人与狗抢食的稚子，残忍地叫人悚然。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他把头折在徐塔塔的肩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被孤立出来的老家伙，缓声说道：“好啊，很好，既然要杀我，很有勇气，我留着你慢慢询问其中细节吧——你们——想要什么？要多活一百年，还是带着你们的孩子离开？”

“说吧。”

要牺牲孩子的命换取一百年的寿命，这是个两难的抉择，听着孩子们哭喊的声音，那些老家伙脸上陷入犹豫，不过，在斗争之后，有人颤颤巍巍地走上来，说：“我要多活一百年。”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孩子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口里喊到曾祖，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我要多活一百年！”

那个做出选择的老家伙双拳攥紧：“我要多活一百年！”

也许是有人开了头，陆续有人也跟着说自己也要多活一百年。他们之中，有些人靠着许愿，寿命最长的已经活了快两百岁，生命太美好太珍贵了，有了命，才能继续富贵生活。

赫恩呵呵轻笑，说好吧，这都是你们自愿的。

于是徐塔塔再次目睹那个转化的场景。

做出选择的老家伙们的皮从头盖骨绽开，分八瓣犹如蛇蜕一般从他身上剥落，由人形变成了梦境里那些奇怪的怪物。

那些东西在地上诡异的爬起来，似乎不甘心，又似乎完全丧失了理智，在地上爬动。

“长生…吱吱…好痒…痛苦…”这些怪物徒劳地在地上爬动，凭借最后的意识，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话。

全程目睹的徐塔塔当然是觉得恶心，她皱了下眉头，问：“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想杀他们一刀杀了就是，为什么还要这样？”

这样热衷戏耍和玩弄其他人？

“你不是要窥见我的世界么？这就是了——将这些有罪的人送往神国，呵呵，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魔鬼是用最惨烈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方式实现愿望。

“…你真是变态。”徐塔塔有些受不了了，起身就要走，赫恩倒也不拦她，只是将身凑过来，在她脸上吻了下，将她放过。

徐塔塔脚步虚浮地走了之后，赫恩以手支颐，眯着眼继续捉弄剩下来的那几个愿意保全后代性命的老家伙，突然从暗门里又走出来一人，打断了他的兴致。

只见来人的衣着精致，看得出来是花费了心思装扮的，却因为不准入场而哭得妆容花了。

因为被阻拦去参加赫恩的订婚仪式，受到刺激的波莲夫人再次陷入了精神致幻之中。

赫恩支着脸，将她仔细看了看，让下属将他的母亲带近前来。

他伸出手，轻点在波莲的额头，垂下睫毛，声音没有什么情绪：“波莲…我的母亲大人，你真是受苦了。我将要赐予你永远的美梦，让你得到赦免。”

“我希望你沉浸在这个梦里，不要醒来，看在你□□化作摇篮孕育了我的份上，你将会逃脱既定命运。”

说罢，他起身，留下波莲和一地尸体，走了。

波莲听到赫恩肯单独见她很高兴，可他走之后，眼前开始恍惚，伊利奎庄园的景色如同湖面的倒影，飘飘荡荡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她才和康利成婚时，康利的父亲、当时的家主阿尔德赐予他们的新婚礼物。

两个人的婚姻是家族选择的结果，刚开始接触约会时，康利对她还不错，有求必应，细致温柔，成婚后那三个月，他们在床上几乎不下来，每一天都很满足。

后来她怀孕了。

康利抚摸着她的肚子，说他们的孩子一定会美丽强大，她当时什么也不知道，那么甜蜜幸福的期待自己的孩子降生。

看来结婚也没有那么糟糕，康利是真爱她的——她想，他们要一起养育至少四个孩子，没什么比孩子们围聚在庄园里一起度过夏日更美好的事情了。

至于别的，她可以装作没发生。

那个女孩——那个发色像蜂蜜颜色的女孩，她也很喜欢她，而且这是每个贵族家庭都会有的传统，丈夫的几个小情人，并不对她构成威胁。

赫恩出生了，这个有着金色胎发的孩子面容可爱秀气，抱起来小小软软的一团，她心里无限欢喜，想让母乳喂养，可是被制止了——“没有那个必要。”

她迷茫不解，追问丈夫为什么怎么了？康利不说话，神色奇怪的看着新生的孩子。

渐渐的，她知晓了一切，这个该死的奥斯利亚家族的一切！她必须抛弃对赫恩的爱，看着他被乳母们抱走，她的身体恢复后，她必须尽快再生下一个孩子。

第二个孩子才是完全属于她的孩子。

她可以抚养，可以抱着它喂它母乳。

只是第二个孩子再也不会从她肚子里降生了。

那段时间她只要听到生孩子就要发疯，抱着枕头哭泣，把自己变成怨妇，康利起初还会来安慰她，但很快，他就找了别的女人。

很多女人。

她简直觉得天塌了，问康利为什么要这样。

“我对她们是没有爱的。”

“我必须要有继承人。”

他如此回答。

她当下就死了心。

现在能怎么办呢？

赫恩被严密保护起来，丈夫已经抛弃不能生育的她，她能怎么办呢？

离婚？

绝不，她绝不离婚。

既然康利抛下她，她为什么还要苦苦痴恋？

一颗心无处可去，好歹她有钱，她想做什么做什么…她可以皈依伊利克斯。只要呼唤他，献出相对应的代价…就能实现愿望。

赞美伊利克斯…

赐福于我…赞美伊利克斯。

伊利克斯来了。

那是一个和她孩子长相相似的，乖巧秀气的小男孩，他站在沙发上，抱住她的脑袋，稚气的声音安慰她，说可怜的妈妈，我会报答你的恩情，我会让你快乐，皈依我吧，抛弃一切，向我许愿。

这些年她一直很快乐。

她想要…快乐。

…

波莲的精神状态又恶化了，她身边的侍女汉娜奉命来将夫人送回去，把她发病的消息告诉康利。

汉娜知道夫人现在对她丈夫很是不喜欢，但没有办法，眼下只能让他过来。

同样收到请柬到来但被拒绝入礼堂的康利收到消息，处理完手头工作后，去她的房间里看她。

波莲浓密的黑发铺散在床上，像是一团团流雾丝绸。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波莲少女时代很得她父亲的疼爱，性子活泼，朝气蓬勃，她来到德岛庄园后确实带来了不少欢声笑语，连德岛庄园的阴沉都被驱散了几分，自己也确实在她身上体会到了一些名为“快乐”的东西。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两人的脸上都出现细纹，活泼的波莲变成令人生厌的疯子，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嫌隙，那是将所有的恨灌注其中也没有办法填满的鸿沟。

波莲睁开眼，眼神涣散，她已经全然陷入了那个被编织出来的美梦之中，嘴角含笑。

美梦里，她置身二十年前的伊利奎庄园，身边是两个金发两个黑发的孩子，男孩是赫恩和伊尔德，女儿叫露特和莉莉，他们都健康又淘气，闹着要到庭院草地上摘花玩耍。

最爱的丈夫依旧在身边。

他们一起编织花环，将开得正好的花瓣扯下来，抛洒上半空中，洋洋洒洒，好似一场雨。

花瓣落了她满头满身，她觉得幸福极了，有点痒，便把脸上的花瓣拿下来，发现那是一只蛆虫。

+

转化。

赫恩是真的有能力把人转化为那种怪物的。

所以他一定是在她肚子里产卵，试图转化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停下转化，总不能是可笑的爱情吧？

那是因为什么？

目睹大面积转化的恶心场面后的徐塔塔烦躁地噗噗抽烟，她想到赫恩那样恶趣味玩弄那些人后，又那样毫不在意的把他们变成了怪物就忍不住一身恶寒。

这就是她未来的命运。

不会错的。

赫恩一定也想转化她，让她变成怪物去到什么该死的神国，只是他暂停了计划。

为什么？

为什么呢？

傅盛，傅盛这家伙既然有办法能骗过赫恩，那他一定就有办法令她躲过赫恩的。

她之所以逃跑失败，是因为赫恩在她身上用了什么卑鄙法子，如果能避开他的监视就好了。

傅盛如果真的有，那拿什么来交换？

钱？

还是让整个五音教顺利扎根在涅州？

这些都不要紧，她能给他实现，只是，到时候如果失败了，傅盛说不定会被赫恩迁怒，失去性命，他肯么？

徐塔塔想到给他制造点麻烦，逼迫他答应，用点小伎俩，威胁他们，强逼他们，大概也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掐灭了烟头，心想自己果然也受到了奥斯利亚家族的侵蚀，她真的要为了自己逃走，牺牲别人的性命？

…该死！

必须想办法尽快让傅盛到她跟前来…还有谁能帮忙呢？还有谁可以利用呢？

焦虑不已的徐塔塔抽完两支烟，揉了揉头发，打算回去，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她回头看去，发现正是塞缪尔。

他什么时候也来了？

“可以聊聊吗，徐塔塔。”

金发年轻人露出来和赫恩一样欠打的无辜笑容，极为绅士地弯腰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