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瑞正立时起身，拱手道：“国公爷，这陈姓商贾，下官或识得有三人。下官即刻派人去传他三人来府上问话。”

“好。有劳孙知州。”

指尖摩挲茶盏瓷壁，“孙知州身为一地主官，竟有贼人于尔管辖域内，堂而皇之地偷粮贩粮。尔当真不知情吗？”

咚一声，孙瑞正跪地匍匐。

“求国公爷明鉴啊。下官调任杨州知州不过五年，这，这之前诸事，下官着实不清楚哇。”

不论这孙瑞正所言真伪，户部账簿上粮食出现巨大亏空，目前所知是始于元武九年。彼时，孙瑞正并非扬州知州，他不清楚实属正常。

“孙知州请起。我也是例行询问，孙知州莫见怪。”

“不，不会。国公爷实心为民，下官自愧不如。”

孙瑞正踉跄起身，目光时不时往外瞟。“若国公爷无事，下官......下官先去派人去请那三位陈姓商贾。”

“去吧。”

徐威远一声令下。孙瑞正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离开书房。

“主子，这孙知州怎么会怕成这样？好生奇怪。”方世德深感这孙瑞正反应过大，只怕其中有疑。

“虽说这事起不关他事，但是他上任五年之久，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他初来乍到，人家也不会把他当自己人，只怕是他知道什么，却不敢说。”

徐威远明言道：“从盛京城到扬州上千里地。譬如往盛京城运送一坛浆酒，官员层层盘剥，再注水敷衍。待入盛京城，浆酒自个成了清酒。官家不知，遂将清酒赏赐，饮酒之人只道是酒韵清雅。殊不知竟是浆酒勾兑清水。”

“如今这朝局亦是这般。”

方世德闻言大骇。扬州粮食贪墨之事案足以见微知著。北渊外患眈眈，内忧更盛。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无须外力，土崩瓦解。

“今儿请三位来府上，是有一事询问。”

孙瑞正端坐内堂会客厅，堂下另坐有三人。年岁不同，有老有少。

“敢问孙知州寻我等何事？”年岁最长者，先开口道。

孙瑞正看向年长者，“陈老爷，您家中生意现下交给何人打理？”

“哦。交给我儿子打理。”

“请问令郎或有贩粮生意？”

“孙知州这是哪儿的话呀？”年长者倒不客套，噼里啪啦一顿讲。“老汉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上种果树，河塘养鱼虾，就这已经忙不过来，哪有闲功夫贩粮啊？倒是有百亩田地，租给佃户，每年收的粮食，仅够我一家子人嚼用，哪有闲粮卖呀？”

“哦哦，好好。”孙瑞正见年长者自个全抖落清楚，也不必再问。他目光扫向年长者旁边，那人年纪约莫四五十。

“陈员外，不知现下您府上生意如何？”

“哦。鄙人不才，原本也是开了粮店，但是经营不善已关门歇业。”

“何时关门歇业？”孙瑞正问道。

“鄙人店里头粮食总是比旁家贵点，也不是我黑心。着实是从佃户那儿购得粮食价格就是如此，若一文钱不挣，倒不如关张歇业。去年岁末，家中娘子劝说，遂关了张。”

接连询问两人无果，孙瑞正将希望寄托于末尾一人身上。

“陈六郎。听闻近日你常来往于金水河上，不知这生意如何？”

陈六郎起身，拱手道：“回禀孙知州，近日小人将扬州鱼虾贩往外府，小有盈利。”

“不曾听闻你家有河塘养鱼呐。”孙瑞正言道。

“小人所贩鱼虾皆是出产于族中叔父名下河塘。”

“哪个叔父？”

陈六郎张口欲言，但见旁人在场。垂眸欠身道：“堂家三叔公。”

“哦。”

三人皆已问遍，却无结果。孙瑞正无端教人来，碍于官威，旁人只得服从。但无凭无据，无法将人长久扣留。

“今儿辛苦三位过府一趟。来人啊，送客。”

孙瑞正命衙役将人好生送走。孙瑞正立于会客厅门口，目送三人走远。

这时，徐威远从侧壁屏风走出，走向孙瑞正。

“孙知州觉得这三人中，何人最可疑？”

孙瑞正蹙眉冥思，呐呐道：“要不是这三人都说了慌？扬州陈姓商贾不少，但有能力财力贩粮之人，只有这三人。”

徐威远沉声道：“为何会请那陈六郎来？”

“哦。”孙瑞正怔愣，旋即言道，“莫看他年轻，但是生意场上是一把好手。您也听见，他将扬州鱼虾贩往外府，小有盈利。”

“他家境颇为殷实？”

“算是富户吧。要说殷实，他家五叔最是殷实。陈家宅院占地六十亩，更不提郊外良田河塘不知凡几，每年佃户交租子，就有上万两银。”

“那他五叔现在何处？”

“......三年前就死了。”

一语中的。徐威远顿感那陈六郎愈发可疑。

“适才他言说贩卖鱼虾皆出自于族中叔父河塘。想必不是什么堂家三叔公，就是他这五叔吧。”

徐威远看向孙瑞正，“现下这五叔家还有何人？”

孙瑞正被徐威远盯得发怵，但凡他有一点藏私，暴露无遗。

“这陈员外家中尚有遗孀和遗孤。但，但最近听闻她母女二人不知去向。或许是因为她母女二人不知去向，陈六郎趁机霸田占地，据为己用。”

“不知去向？人命关天，你身为知州，竟也不清不楚吗？”

“国公爷恕罪啊。”孙瑞正险些站不稳。会客厅人来人往，恐教人看见，失了官威。他勉力站立，拱手颤巍道，“我虽为父母官，但清官难断家务事。母女不知去向，我亦苦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报官。纵使有疑，以本朝律令，凡家宅纠纷，民不告官不理。”

孙瑞正虽庸碌，但也不算昏官。

“速速派人去查这陈氏母女还有何亲人？居住何地？”

“是。下官立刻去办。”

孙瑞正急匆匆地奔向前头大堂。寻衙役去查人。

...

孙瑞正派人查陈氏母女下落，徐威远也未有闲着。他同方世德去往陈家宅院寻找线索。

“欸，你找谁呀？”

门房见有人于大门外徘徊，走下阶梯，朝那人问道。

“哦。”方世德抱拳道，“则个冒失，大兄见谅。我家主子曾有一房亲戚住在这儿附近，多年不曾来往，今日来寻，竟找不见家门。”

见来人有礼有节，门房遂耐下性子，问道：“那亲戚姓甚啊？”

“姓陈。”

“你家主子姓甚？”

“我家主子姓方。”

“咦，从来不见老爷家中有姓方的亲戚呀。”门房挠了挠头，“你家主子或许记错了吧？我家东家是姓陈，但是从未有过姓方的亲戚。”

方世德笑道：“大兄或许是来这府上当值不久，不清楚东家亲戚。我家主子有十多年未来过扬州。”

“嘁。我家老汉和东家打小认识，一起玩伴儿长大。东家有什么亲戚，我比所有人都清楚。”

门房朝方世德摆手道：“只怕是你家主子记错了。走吧，莫要在这儿挡道，待会儿东家回来，当心棍棒赶人。”

方世德见门房颐指气使，遂不再和他唠叨。迈步离开，朝河岸旁一棵大柳树下走去。

“主子。现下这陈宅已经换了人住，应该就是陈六郎一家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