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更替。天明,衙役仍于粮仓内外搜查,翻草扒石。
孙瑞正赶来堂屋回话,见徐威远熬红了眼。“国公爷,衙役三十人已经将这粮仓内外仔细搜查一通,并未发现有可疑之处。下官提讯那粮仓内一干人等,他们也是受聘来的,上头的事......他们一概不知,全都是听那李闽,李管事吩咐。”
“现下粮仓有多少粮?”徐威远问道。
“共计一万两千石粮食。”
“好。发函通知发运司,请发运司遣人将粮食押运回京。”
“喏。”
孙瑞正拱手退下。刚退去门口,他顿下脚步。抬头道:“国公爷,之前派人去徽州调查陈氏母女下落,按时日估算,最迟明日会有回信。”
“嗯。辛苦孙知州。”
徐威远敛目扶额。孙瑞正垂首退下。
待人离去,徐威远蹙眉睁开眼。不知明日或有好消息?陈六郎这根线索已断,惟盼陈氏母女知悉更多内幕。
寻找陈氏母女实为当务之急。
“国公爷,国公爷好消息哇。”
孙瑞正手握信笺,欢喜跑来府衙内堂会客厅。
他连忙躬身,将手中信笺呈上。徐威远打开信纸,上书陈氏主母周氏乃徽州周家女,她六姐更是当今京兆府尹之母。
如果陈氏母女寻求庇护,那当今京兆府尹乃最佳人选。天子脚下,何人敢于盛京城中闹事?
“国公爷。”孙瑞正见徐威远未有半分喜色。“可是有何不妥?”
“无有不妥。给发运司去函了吗?”
“今儿一早就送去了。”
“待粮食上船,我同发运司一道回京。”
“扬州回盛京城乃逆水行舟,这怎么讲也要耗费月余。现下天寒地冻,下官以为国公爷乘车走旱地,比走水路顺畅。”
“不必。这一万两千石粮食正好解边关燃眉之急,我亲自押送,更为安心。”
“国公爷为国为民,下官拜服。”孙瑞正深深揖礼,言辞动容。
“孙知州,我知道你也想我尽快离开扬州。不过......”
孙瑞正抬眸看向徐威远,眼神闪躲,暴露心虚。
信纸收入信封,放于桌上。徐威远扬起嘴角,“我知道贪墨倒卖官粮之事,和你无关。你或许知悉点什么,但又碍于种种原因,不愿意告知。我亦不为难你,如若哪天你愿意讲,可送信去镇国公府。”
“下,下官谨记。”
“这儿已无事,你赶紧去督促运粮队。必须赶在发运司运粮船靠岸之前,把粮食悉数运抵码头。”
“喏。”
孙瑞正讪讪离去。方世德注视着他离去背影,“主子,这孙知州算是个好官吗?”
“何为好官?”徐威远反问道。
“为民作主,为民请命?”方世德也不知何为好官。
“孙瑞正吧,这人看起来唯诺,那是我比他官位高。陈六郎家人来报官,他又如何处置?”
方世德挠挠头,“嘶。他言说派人缉拿匪徒,教陈六郎于家安心养病,近日莫要出门,恐匪徒寻仇。”
徐威远垂眸看着桌上信封,“识时务者为俊杰。孙瑞正他深谙官道。”
“这回要是无有他,亦无法顺利查抄这么多被贪墨的官粮。”徐威远慨叹道,“但愿孙瑞正心中这杆秤,千万不能歪咯。”
...
“歪了,歪了。再往左,对对,往左一点点。好了!千万莫动。”
临近岁末,盛京城中家家户户兴高采烈,欢喜迎接新年。童李氏正指挥童桂给听雨轩挂灯笼。
童桂爬下梯子,童李氏笑呵呵地递去脸帕给他擦汗。
“大冬天出了汗可得仔细。之前二娘子伤了风,养了三天才有好转。”
童桂拿着脸帕擦干脖颈上汗珠。香叶殷勤送来茶水,“哥,辛苦了。”
“知道哥辛苦就好。”童桂也不客气。茶水咕咕灌下,茶盏还给香叶。“娘啊,您倒是会帮二娘子省钱,教我来当白工。这请个脚夫怎么也要个十个铜板吧?”
香叶手握茶杯,嘟起嘴。“哥,你知道适才这杯茶要卖多钱吗?”
“多钱?”童桂问道。
“这可是听雨轩新上秋梨红果饮,一盏要卖二十文呐。”
“多少?!”童桂反问道。
“脚夫来店里头,顶多给杯清水解渴。方才哥你可是喝下去了二十文。这么算来,哥不是白工。”
香叶愈发伶牙俐齿。童桂自认说不过,认输总行吧。“好好,多谢娘和妹妹盛情款待。这听雨轩内还有什么活计,我一并干了吧。”
眼珠溜溜转,香叶立时道:“哥,后院那窗户总是关不严实,劳烦哥哥修理下。”
“欸好嘞,香叶娘子。烦请娘子领路。”
童李氏瞧着兄妹二人嬉笑逗闹,眼底满是暖意。
忽地,街头响起一道呼喊。“码头来了三艘货船,亟需人卸货。兄弟们,来活了哇。”
这时,东市街头脚夫们纷纷奔向金水码头,这过年之前多干多得,多挣银钱争取过个热闹年。
发运司遣使立于夹板上,号令脚夫搬运。
“都仔细点啊。这可是要运往边关的粮食,若是少了一袋,拿尔是问!”
脚夫背驼粮袋,走下跳板。另一边脚夫走上跳板,扛起粮袋。
上百名脚夫来回于码头和船舱,弯腰躬背,深深嵌入粮袋中。哼哧卖力声中,装粮的麻布袋上浮现一圈圈汗渍,渐渐堆积成山。
“国公爷,这粮食已运抵盛京城。先送您回府吗?”
于船上飘摇月余,终于踏上盛京城土地。徐威远头一回坐这么久的船,着实费劲遭罪。
“先寻个地儿歇脚吧。”
开始上了船,仅是睡不踏实。日渐不思饮食,人也开始憔悴。
方世德生怕徐威远生病,这大冬天生病可不是闹着玩儿。
“是。要不去......听雨轩坐坐?”
“走吧。”
徐威远挺直腰板,朝前走去。方世德见状,大步紧随。
童桂香叶从后院走回铺上,迎头看见徐威远走入铺子。
“徐......”
童桂躬身揖礼道。余光瞥见这铺上有客人,若贸然道明身份,恐惹来不便。这教童桂一时犯了难。
“称呼徐公子。”徐威远言道。
童桂抬眸看了眼,又迅速垂眸。“徐公子安好。”
这时,香叶亦揖礼问安道:“徐公子安好。”
“嗯。”
徐威远撩袍坐下,问道:“今儿可有新品饮子?”
“有的有的。”香叶立时应承,“现下年关将近,为承年景,新上了鸿运汤。以山楂金橘熬煮,加之蜂蜜调味。”
“来两盏。”
“是。请徐国......请徐公子稍等。”
香叶转身走去灶房。童桂立于徐威远身旁静候。
“近来怀清兄可好?”
“一切安好,劳徐公子惦念。”童桂顿了顿,“我家大郎时常念叨,今年过年登门拜访徐公子,但又怕耽误您正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