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和苏言几乎是扒开人群才挤到陆澈房门口。
门开着。房间里挤满了人,衙役、报喜的差人、看热闹的住客,把小小的客房塞得满满当当。可陆沉舟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那个人。
县太爷——阎霆。
那个早上还在公堂上审问他的人,此刻正坐在陆澈对面,笑得和蔼可亲。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阎霆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亲切,“陆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学识却惊人。咱们清河县可许久不出一位举人了,没想到一出,竟是如此年少——实在是了得。”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澈脸上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些:“不知家人可在否?”
陆澈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手里摆弄着一只茶盏,垂着眼睛,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
阎霆也不恼,仍是笑呵呵地看着他,等着。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外头隐约传来的锣鼓声。那些衙役和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声。
陆澈的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过了片刻,他抬起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喊。
“阿澈!”
陆澈猛地抬头,那一瞬间,眼睛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去,阎霆也转过头来。这一望,他倒是愣了一下——这不是早上刚审过的陆老板吗?
“哥!你回来啦!”
陆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蜡烛,蹭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沉舟面前。
方才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此刻半点影子都找不着了。
陆沉舟伸手接住他,掌心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嗯,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稳,可苏言站在旁边,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这孩子,一个人应对那么多人,也不知道心里慌不慌。
陆澈仰着脸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把陆沉舟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些。
阎霆坐在原处,看着陆沉舟走进来,神情中多了几分复杂。
他用眼神示意衙役将无关人群请出去。没一会儿工夫,热闹散去,房间里就只剩下陆沉舟、陆澈,还有苏言。
陆沉舟看着坐在主位的阎太爷,带着苏言行了个礼:“阎老爷。”
阎霆摆了摆手,语气客气了许多:“唉,眼下没有外人,不需要讲这么多规矩,诸位快请坐。”
陆沉舟在县太爷身旁落座,而苏言则把陆澈护在身后,在陆沉舟的身后依次坐下,把陆澈挡的严严实实的。在护孩子这件事上,苏言和陆沉舟可谓是一个心思。
看着被隔开的陆澈,县太爷倒也不生气,对着陆沉舟依旧乐呵呵地说道:“没想到咱们县上的举人小老爷竟是家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这话说得轻巧,可陆沉舟听出了那层意思——早上那场问话,翻篇了。
“县太爷明察秋毫。”陆沉舟不紧不慢地接上话,“昨夜那场火烧得蹊跷,想必大人一定能为我们陆家讨个公道。”
阎霆没有接话,也不着急表态,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澈身上。
“陆小公子,本官多问一句,你这学问,是跟谁学的?”
陆澈坐在苏言身后,闻言抬起眼,看了陆沉舟一眼。
“我哥供我念的学堂。”他说,声音不冷不热。
阎霆点了点头:“学堂……哪个学堂?”
“郑先生那儿。”
“郑白傅?”阎霆的眉梢挑了挑,点了点头,“那可是个老学究,教出来的学生倒是个顶个的扎实。他收学生挑剔得很,你能进他的门,不容易。”
陆澈没有接话,阎霆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本官不问了。”他放下茶盏,转向陆沉舟,“陆掌柜,你这弟弟是个有出息的。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咱们县出了这么年轻的举人,是整个县的脸面。”
陆沉舟抱拳道:“大人抬爱。”
“不是抬爱。”阎霆摆了摆手,“是实话。”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像是要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对了,”他说,“今早那场火的事,本官会让人再查查。若有什么线索,自会知会你。”
陆沉舟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多谢大人。”
阎霆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澈从苏言身后探出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陆沉舟。
“哥,”他问,“他什么意思?”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意思是,往后咱们在衙门里说话,有人听了。”
“可他为什么要打听阿澈的老师是谁?”苏言问道。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
“这求官,师门很重要。”他说,“无人举荐,仕途坎坷。看来这位郑先生,也不是一般人。”
他顿了顿,收回思绪,看向苏言:“阿澈考上举人是好事。这位郑先生,咱们得去好好拜谢拜谢。”
苏言点了点头说道:“是该去。”
“那就明儿一早吧。”陆沉舟摸了摸陆澈的头说,“趁着放榜的热闹还没散,咱们登门道谢,也算给郑先生长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