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家,大多顺顺当当。
苏言捧着账本一家一家跑,多数人家见他上门,都露出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料到这钱还能退回来。
有的连账本都不看,直接说“你们看着办就行”;有的拉着苏言问东问西,打听去京城的打算,最后叹一句“可惜了”,把银子收了回去。
也有几户不认账目的。
一个婆子非说自家存了五两,可账本上分明只记了二两。苏言翻出当初的存根,一笔一笔指给她看,婆子这才悻悻作罢,嘴里还嘟囔着“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作假”。
还有一户干脆闭门不见,让下人出来说:“我们老爷说了,伤风败俗之人的店,以后也不会去。那点银子不要了,就当打发叫花子。”
苏言站在门口,没有争辩。他把银子交给下人,写了收据让下人按了手印,这才离开。
除了这些,也有几户不肯收的。
城南卖布的周掌柜,死活不要那三两银子,说“你们那铺子我吃了这么久,值了”。
还有个年轻后生,当初是奔着陆澈的名头来存的钱,如今说什么也要留着,说是“等举人老爷以后发达了,这存根还能当个念想”。
苏言哭笑不得,只好在账本上把那几笔单独标出来——往后若真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总有机会还上这份情。
一天跑下来,账本上的红圈越来越多。那是已经退清的人家。
暮色四合时,苏言拖着两条腿回到客栈,把账本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
陆沉舟从里屋走出来,见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累了?”
苏言点点头,又摇摇头,指着账本说:“退了十七家了。还有二十三家,明天接着跑。”
陆沉舟走过去,翻了翻账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备注,忽然道:“有几户没退的?”
苏言把周掌柜和那后生的事说了,末了道:“大家的意思我都明白,索性就没硬退,不能辜负了大家的心意。”
陆沉舟摸了摸苏言的头顶,像安抚小猫一样呼噜着:“记着吧,往后有机会,还上。”
苏言点点头,闭上眼,任由陆沉舟的手在发顶轻轻摩挲。奔波一天的疲惫,在这片刻的安静里慢慢化开。他闭着眼,感受着这个夜晚带来的温度。
过了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抬起头。
“陆大哥,这芦家怎么办?”他指了指账本上“芦婉蓉”三个字。
“他们家存了多少?”
“不少呢,还有三两多。”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芦家家大业大,这点钱他们也看不上眼。”他说,“干脆,咱们送礼上门好了。”
“送礼?”苏言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刚要站起身,就被陆沉舟一把摁了回去。
“你激动什么?”
“陆大哥!”苏言瞪着他,声音都高了半度,“芦家烧了咱们的铺子,你怎么还能想着给他们送礼?”
陆沉舟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不送?”他说,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的光,“不仅要送,还要轰轰烈烈地送。”
苏言愣住了。
陆沉舟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道:“他们不是看不上这点钱吗?那就去街上买几只王八,挑最精神的那种,用红绸子扎好了,敲锣打鼓送到芦府去。”
苏言张大了嘴。
“就祝芦老太爷——”陆沉舟拖长了声音,“长、寿、吉、祥。”
苏言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几息,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他笑得直不起腰,指着陆沉舟,“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陆沉舟挑挑眉,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送礼还送出错了?”
苏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捂着肚子直哎呦。笑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擦了擦眼角,看着陆沉舟。
“那……那我去买王八?”
陆沉舟摇了摇头。
“不急。”他说,眼睛里那点促狭的光渐渐收起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这礼,得挑个好日子送。”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夜色。
“等咱们走的那天。”
苏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走的那天送,芦家就算气得跳脚,也找不到人算账了。
他看着陆沉舟,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蔫儿坏,可蔫儿坏得……还挺招人喜欢的。
“行。”他忍着笑说,“那我明天先去挑王八,挑最精神的。”
陆沉舟点点头,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