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的话音落下。
温宁时耳边突然嗡了一声,医院走廊墙面的反光刺得她眼前瞬间空白,眼球痛得像是进了石子。
一道坚实臂膀将她牢牢揽入怀中,有温热手掌轻轻覆住她的双眼,隔绝周遭所有视线与声响。
片刻后,她强撑着稳住身形,挪开覆在眼上的手。
许秀容呢?
为什么死亡证明都出具了,她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许叔知道吗?
无数疑问堵在心口,还未等她理清思绪,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楼下传来,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楼顶有人要跳楼。”走廊里的人群突然乱了起来。
温宁时浑身冰凉,疯了一般往楼下跑。
不过几分钟,围观群众就在楼下层层围堵,场面混乱不堪。从远处赶来的警察快速疏散着人群,拉起了警戒线。
温宁时仰头看着高层那个黑点,只觉眼前的一切像场不真切的噩梦,她用力掐着掌心,试图唤醒自己,手腕却骤然被人攥紧。
景湛力道很重,捏得她手腕生疼,混沌的思绪突然清醒几分,他语气沉稳冷静:“上去之后不要冲动,一切听从警方安排。我在楼梯口等你。”
他的眼神太过笃定安稳,温宁时紧绷慌乱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下来。她跟着警察沿安全通道快步登上天台。
狭隘的通道门口只能容纳几个人,温宁时站在第一个,一眼看到了天台边缘处的林秀容。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起,瘦骨嶙峋的身子在风中像是片纸,摇摇欲坠。
她的面目狰狞,情绪濒临崩溃,嘴里反复念叨:“还我儿子!你们全都该死!无良医院,还我冬冬!”
“冬冬,别丢下妈妈。”
“冬冬。”
一声声泣血的悲鸣传到人耳朵里,为首的老警察刚开口,便引得她惊慌的高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现场警员低声商议营救方案,正巧护士把冬冬的遗物送了上来,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员把东西塞给温宁时,让她先尝试沟通。
温宁时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天台,走了几米之后,唤了一声:“妈。”
这称呼让濒临失控的林秀容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她。
温宁时盯着她面如死灰的脸,极力抑制住狂乱的心跳,轻声道:“妈,我们已经失去了冬冬了,你还想让我们失去你吗?”
她这话一出,身后的警察纷纷皱眉,想提醒但又怕刺激到林秀容,只能屏气凝神地在一旁静候。
林秀容没应声,依旧是浑身戒备的样子。
“你太自私了。”温宁时声音很淡,不像是在谴责,只是陈述。
“从小到大,你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只因为那些是我擅长的,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以为终于能喘口气,可你依旧不肯放过我。”
林秀容浑身发抖,身形往天台外侧倾斜半步,围观人群齐齐发出惊呼。
温宁时脚步未停,一步步走近,声音也更加清晰。
“你交代我的每一件事,我从来没有落下过半分。白天兼职,晚上兼职,我拼命赚钱,满心想着替家里分担…”
温宁时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可你凭什么丢下一切寻死?你欠我的,欠冬冬的,全都没有还清,你怎么敢一走了之。”
她的声音嘶哑,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崩溃,塑料纸袋从手中滑落,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一张张一家四口的画像静静躺在地砖上,尽数暴露在冷风之下。
温宁时急忙蹲下去捡。
林秀容望着她慌张的动作和地上的画,终于绷不住捂着脸崩溃痛哭。
一位年轻的警员已经悄无声息地沿着天台走了过去,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人从天台边缘拉回安全区域。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林秀容瘫坐在冰冷地面,泣不成声。
温宁时费力的把她冰冷瘫软的身体托起来,到了楼道口,景湛帮她一起把林秀容扶下楼。
林秀容被安排到一间病房里做心理疏导,景湛跟着警察一起处理后续事宜。
温宁时站在医院走廊里,拨通许叔电话,听筒那头还说着刚给许冬冬添置了新物件,却被她打断:
“许叔,你尽快回来一趟。”
对面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回了声好。
许叔连夜坐火车赶回医院,一见到他,林修容所有委屈尽数爆发,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
许叔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缓慢地拍打着林秀容的背,眼眶慢慢红了。
谁也一时间无法接受许冬冬离开的现实,也没人能埋怨地了一位为了逃避现实而隐瞒儿子死亡的母亲。
温宁时站在一旁,不停吞咽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后续核对死亡证明、处理遗体手续,全程都是景湛陪在她身侧,帮她所有繁杂流程。
直到凌晨,景湛才把她送回了家,这次是直接送到了门口。
许叔在医院陪着林秀容,一连好几天,都没回来。
下葬那日,温宁时再次见到林秀容,她的情绪平稳下来,面容憔悴,全程安静沉默,麻木地跟进所有的流程。
殡仪馆的仪式一切从简,来的只有至亲,老人们颤颤巍巍的走到灵堂前,哭得不能自已,纷纷被后辈扶去休息。
寒冬腊月,冷风刺骨,殡仪馆里像是个冰窖,林秀容看见独自守在门口的温宁时,慢慢走了过去。
温宁时看着林秀容走过来,伸手冲她递过来一样东西,垂眼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