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之前装着许冬冬画作的袋子,此时已经皱巴巴的只剩薄薄一片。
“这是冬冬留给你的。”林秀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他走之前托我收好,再三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看得格外珍重。他让我告诉你…他很爱姐姐。”
话音落下,她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许叔连忙走过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安抚。
温宁时静静望着两人相互依偎、步履佝偻的背影,漫天灰白寒风刮在身上,像一把把尖刀,再次刺穿千疮百孔的心。
在此之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有多深厚的亲情,只将照料他视作一份理应承担的责任。
可此刻,脑海里却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冬冬的模样:他所有的偏爱、他的懂事、小机灵,还有偶尔闹别扭的小脾气,一一在眼前清晰浮现。
她再也没有弟弟了。
哪怕是这么一个名义上的弟弟。
那个直白热烈、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爱着她的小孩,永远不在了。
她伸手想去拿袋子里的信封,指尖却早已被寒风冻得僵硬麻木。
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宽慰自己:这下总算解脱了,不用再两头奔波谋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终于能安下心回去完成学业。
可这份解脱,却不掺杂半分欣喜。
一滴滚烫泪珠骤然坠落,落在塑料袋上,很快滑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告别仪式结束,她走出殡仪馆,一片灰白的天地间,远远看见路边伫立一道挺拔身影。
景湛一身黑色长款大衣,周身寒气凛冽,正站在那静静等候,手里还举了把黑伞。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越下越大,漫天飘散,地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那道身影很快走了过来,阴影和暖意一起笼罩过来,那把黑伞稳稳地落在了头顶。
温宁时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悲伤和茫然让她思考的速度变慢,连对外界的感知都变得迟缓,她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往一个温暖的地方伸去。
她条件反射地躲,却还是被强制性的塞入了那个滚烫的胸口处。
手下像是有个暖烘烘的活物,震得人手心发麻,温宁时要伸出来,再次被捉住。
景湛喊她的名字: “哭出来吧。”
他看着她被冻到麻木的脸,连眼珠转动都稍稍有呆滞,呼吸稍轻了些,整个身子往前倾,挡住她所有的视线。
“这里没有别人,别憋心里。”
温宁时摇头,“我哭不出来。”
她的手在大衣内细碎地抖,柔软冰凉的仿佛是大衣上落下雪片,很快就会融化。
景湛垂眼,用了点力气握住,他的声音有些抖:“这样的事…谁也没有想到。”
温宁时依旧没有表情,冷静的像是个局外人。
他突然想到之前在书里看的一句话,亲人离世或许不是一瞬间的悲怆而是一辈子的潮湿。
对于温宁时,或许就是如此。
景湛突然想起她在天台的爆发,胸口处像是被湿漉漉的棉花堵住,“所以你休学,兼职,住在出租屋里,都是为了给他看病?”
温宁时突然扯了扯唇,苦笑:“但我还是没有救下他。”
景湛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面前的人打断。
“我其实没有讨厌他。”温宁时突然皱眉,极力的想着怎么表达,“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去爱他。”
“他对我很好,很温暖、很热情,很喜欢我,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得到了爸爸妈妈所有的爱,有个圆满的家庭,当然知道怎么去爱人。”
“可我不会。”
温宁时的声音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梳理思绪,她的眼神一种偏执的认真。
“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减轻家庭的负担,不想看着妈妈伤心难过。”
“冬冬…应该不会原谅我。”
她呼吸稀薄起来,声音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里挤出来,消耗胸腔里所有的空气。
雪下了有一阵,远处已经披上模糊的白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雪片落在伞上的细碎的声响。
雪花从伞缝中溜进来,落到温宁时的睫毛上,有的停留在尾端形成白茫茫一小片,有的融进眼里,顺着眼眶滴下来。
景湛喉头艰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慢慢摸过她冰凉的侧脸,试图把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是个合格的姐姐。”
“他不原谅你,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温宁时鼻子一酸,明明知道面前的人在安慰她,还是忍不住追问:“真的吗?”
现在的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要一个答案还是只求自己心安。
景湛轻轻抹去她的泪水,“真的。”
他声音放轻,生怕呼出的气息把她融化:“真的。”
“没有一个姐姐能再比你爱他了。”
他们的痛苦是相当的,许冬冬也不再有个爱他的姐姐了。
温宁时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很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手指紧紧握住面前人胸襟处的衣料,捏到指尖发白。
她说:“景湛,我再也没有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