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阳娇倩倩地倚在桌前打盹,怎么死了,还要端着青衣的做派?
耳边飘来小生柳梦梅的念白:“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
嘡…嘡…嘡……嘡…嗒。
铙钹与牙板相和,颇有挑逗意味地敲打着旧梦。
“我儿醒来!”此乃老旦杜母的呼唤。
苏重阳心又想,怎么死了还要唱戏!这是他的拿手戏《游园惊梦》,他就是化成灰也会唱。
念头未落,他的身段已随戏而起,拈出兰花指,睁开丹凤眼,化身杜丽娘。
嗬!
春色明亮,台前满堂宾客,黑压压的眼睛全钉在他身上,有人惊叹欣赏,有人轻挑品咂。
杜丽娘的春梦醒了。
苏重阳瞬间清明,这不是死,是重生了。
如果没记错,正是民国十二年,董府老太太的寿宴堂会,宾客里面尚有留辫子戴大拉翅的遗老遗少。
一场戏唱完,下了台,师父拍苏重阳肩膀,压低声音,话里透着巴结:“重阳,造化来了!董府大公子要为你赎身,说是孝敬老太太。这可是天大的脸面……记住,千万别让董老爷知道。”
旁边,师兄师弟们投来艳羡妒忌的目光。
苏重阳心里暗暗道:“一醒来就是董家,不能再投董玉来的坑了。”
他从后台把帘子挑开一条缝,向宾客群里看去,董陌廷董玉来父子俩都还在席,陪着老太太看戏。
有董陌廷在的场合,董玉来老实得像只瘟鸡,董陌廷倒显得更有气度,很引人注目。
此时的董陌廷更显年轻,生意场上正顺风顺水,想给他续弦的人比给他儿子说亲的还多。
董家原本隶属汉军正白旗,祖上出过国公,也出过军机大臣,到董陌廷父亲这一辈,依附洋务派做了外办大臣,后因外交处置失当,又卷入帝后党争。光绪帝一道圣旨,把董太爷革职查办,发配伊犁。
董陌廷念及老父年迈,自请顶替远赴边疆,在伊犁将军府练兵,因为政绩卓越,又调回朝廷,没几年就升了杭州将军。
他没做几年官,清帝逊位,他也回归平民,军阀头子曾请他出来做官,都被他婉拒,反倒一头扎进生意场,说“经商比做官更能济民”。
晚上,董老太太的戏没听过瘾,又把他苏重阳叫来小花厅唱戏。
苏重阳不上妆,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袍,清清爽爽,像个学生样子,叫人喜欢的不得了。
董老太太是陪西太后听过戏的人,错一个音,她都能听出来,很多戏子都过不了她的耳朵,唯独这苏重阳,叫她挑不出错来。
董老太太最喜欢南梆子,苏重阳专挑这个段子唱。
有几个别有用心的女眷提醒:“怎么不见董老爷来听戏呀!”
她们来这里多半是为了见董老爷和苏重阳。
“是呀!快叫人去请董老爷呀!老太太的生日,也不陪陪老太太……”
董老太太扬着手帕拦住,说:“谁也不许请他来!他又不喜欢听戏,又不爱说笑,玉来和他脾气又不合,来了可惹我生气。咱们娘们儿在这儿听听戏,说说话多热闹。”
老太太听了几段就与几个女眷打起牌来,董玉来凑在一旁替她看牌,眼神却时不时往苏重阳这边瞟。
苏重阳忙趁着这个功夫,溜了出去,他轻车熟路,一路来到董陌廷的书房,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从窗缝往里看,董陌廷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像是在看报纸,腿边卧着一条英国的大白狗。
怎么这么冷清!
上一辈子,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是这个男人给了他温暖和体面。
此时,见到他这么寂寥地坐着,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苏重阳吸了吸鼻子。
细微的声响竟被董陌廷察觉。屋里传来男人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谁在外面?”
苏重阳鼓起勇气,推开了他的书房。董陌廷霍然一惊。
他问:“你是谁?”
苏重阳结巴道:“我……我是白天唱戏的。”
那条大白狗颠颠地跑过来,凑到他脚边嗅了嗅,温柔地舔了舔他的衣角,摇摇尾巴,又回到董陌廷身边。上一世,这只狗就很喜欢苏重阳。
董陌廷看着狗回到自己身边,眼神缓和下来,说道:“你来错地方了,老太太在小花厅,我找人领你去。”
苏重阳道:“不!我是来找你的,董老爷。我有事给你说!”
董陌廷道:“你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