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阳道:“贵府大少爷说要为我赎身。”
闻言,董陌廷眉棱耸起来,沉吟片刻,“老太太爱听戏,他这是要孝敬老太太。难道你不想进董家的门?”
苏重阳道:“不,大少爷花五千大洋为我赎身,很有面子。只是,我市价三千大洋已经顶天了。”
董陌廷反应极快,试着问:“你是说,他给老太太报花账?”
苏重阳点点头,道:“赎身契上我师父动了点手脚,那两千大洋,他们就二八分了。”
董陌廷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你怎么晓得?”
苏重阳道:“我们戏班人多口杂,我消息灵,知道的尤其多。过了明天,他们就拿钱到黄龙洞赌马场挥霍去了。”
书房里顿时静下来,只有那只大白狗的鼾声有规律的响着。
董陌廷城府深厚,兜着圈子说:“小兄弟,你告诉我这个事,于你不利,你若赎身不成,还是要回去唱戏的。”
苏重阳心想,有利得很,这辈子先跳出董玉来的圈套,再慢慢收拾他。
苏重阳摇头,带着三分责怪:“董老爷,若说给一个戏子赎身,孝顺老太太,老爷何不亲历亲为呢?”
董陌廷眼底闪过一丝锋利,“你让我为你赎身?”
苏重阳道:“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今日斗胆前来,只因重阳虽卑贱,也知‘恩义’二字。谁予我生路,我便为谁留心。”
董陌廷不玩风月事,从不会在什么戏子妓女身上花费心血,此刻却对这小戏子生出几分异样的兴趣。
他静静地瞅了瞅眼前这个身材单薄的戏子,他语气平静,眉目之间却有一股倔劲儿,脸上不见半点脂粉气或谄媚气。
董陌廷没有正面回答,“你先回去,再待下去,他们找不到你,你就露馅了。”
苏重阳依言退下,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望一眼,看到董陌廷似乎是笑了笑,这男人平时很严肃的,不知在笑什么,笑中还有点腼腆的意思。
次日,董府依旧热闹,为老太太的寿辰收尾。苏重阳唱完《麻姑献寿》下台时,戏班众人已忙着收拾衣箱。
师父发牢骚,语气不满:“唱了这两天,除了包银,半分赏银都没有,万管家莫不是忘了?连顿饭都不管,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苏重阳一边拆卸头面,一边在心底冷笑,真是贪心不足,再过些时候,只怕给你送进警察厅。
师父凑过来,语气古怪:“重阳,咱们师徒的缘分,今日便尽了。以后你在董府,自求多福吧。说也奇怪,大少爷今儿个一天都没露面,最后竟是董老爷亲自出面,为你赎了身。”
苏重阳拆头面的手一顿,粉墨下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你卸完妆就走吧,董老爷在书房等着你呢。”师父说完,便转身去忙活了。
苏重阳卸了妆,换了一件半旧的长袍,不再看戏班众人的神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后台。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苏重阳沿着游廊向董陌廷的书房走去,庭院里的海棠花簌簌飘落,香樟树绿的发亮。
此时,正直江南春之潮热,苏重阳能感到心头跳动的感觉,又冷又热,手心里也是汗腻腻的感觉。
苏重阳敲响董陌廷的书房,里面电灯已经亮了起来。
“进来。”
苏重阳闻声而入,木地板上正跪着一个人,脊背佝偻,头埋得极低。那背影苏重阳再熟悉不过,正是董玉来。他脚上那双在上海重金购置的白皮鞋,被压得满是褶皱,脚尖畸形地别着,显然已跪了许久。
苏重阳和董陌廷相互看了一眼,像是老相识一样。
董陌廷把苏重阳叫到身边,对他儿子说道:“这是苏重阳,你认识吧。”
董玉来斜睨了苏重阳一眼,目光相撞的瞬间,满是紧张与错愕。他万万想不通,苏重阳为何会站在父亲身边。
苏重阳此时直立立站在董陌廷身后,微扬着下巴,眼底没有半分同情。
董陌廷又道:“我已经为重阳赎身了,以后就是家里的清客,你的那些歪心思我全都知道,你最好老实点。”
董玉来张口结舌:“爹,我能……有什么坏心思。”
董陌廷道:“你不用给我说了。给重阳赎身的事我全清楚,你从我这里鼓捣钱也就罢了,连老太太的钱你也骗,实在可恶!”
董玉来眼见东窗事发,粉白的脸霎时变得红涨,急忙斜过头去。
董陌廷叹道:“老太太已经在路上了,你自己给老太太解释吧。”
董陌廷说完看了苏重阳一眼,示意他跟上自己。
苏重阳随着董陌廷出了书房,只见董老太太拄着拐杖急匆匆走来,她看见董陌廷,没言语,直接冲进书房。
苏重阳已经走远,只听见身后传来董老太太训斥的声音:“孽障!我看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好把这董家败光!”
紧接着便是拐杖杵地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