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江听晚换回自己的衣服,头发还半湿地搭在肩膀上,她拿着毛巾又擦了两下,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徐知遂还没过来,倒是季灵瑜先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平静。
“徐知遂让我给你的。”季灵瑜把纸袋放在椅子上,“她说让你换上,她在停车场等你。”
江听晚看了季灵瑜一眼,没有多问,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料子很软,不是她平时穿的风格,但尺寸刚好合适。下面还压着一条深色围巾和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一行字,是徐知遂的笔迹:“外面冷。”
她拿起那件毛衣,指尖触到柔软的面料时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季灵瑜已经退到了门口,用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很想知道”的语气说:“换好了就下去吧,她在等你。”
江听晚换好衣服围好围巾走出休息室的时候,片场已经安静下来了,灯光灭了大半,只剩下走廊里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经过道具间时看见黎钰雪正蹲在门口收拾东西,抬头看见她,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懂但我不会说”的微笑。
“今天杀青了,恭喜。”黎钰雪朝她挥了挥手,“回去好好休息。”
江听晚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她从侧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干冷和干燥的草木气息,她拢了拢围巾,往停车场方向走了几步,远远看见一辆白色车的尾灯在夜色里亮着,车旁靠着一个人。
徐知遂换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散着,大概是已经简单收拾过了,整个人站在路灯下,暖黄色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边缘。她看见江听晚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件灰色毛衣穿在她身上很合身,围巾在脖子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整个人看起来又暖和又柔软。
徐知遂没有多说,只是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江听晚坐进去的时候闻到车里有一股很淡的花香,像是刚被什么清新剂处理过,座椅上还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坐进驾驶座的徐知遂:“……我们去哪?”
“吃饭。”徐知遂发动了车,语气很随意,像是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今晚杀青,总得庆祝一下。”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夜色中。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江听晚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心里那根弦从下午开始就一直绷着,到现在已经绷得有些发酸了。她不知道徐知遂要带她去哪,但那种“她在准备什么”的预感像一粒种子在心里扎根了几天,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整株绿意盎然的藤蔓,攀满了她所有的思绪。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栋不太起眼的建筑前停下。江听晚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是一栋旧式小洋楼,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叙晚”两个字。
她在那个招牌前站了几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叙晚。叙是徐知遂的徐少半边,晚是她的晚。她没有说什么,转头看了徐知遂一眼,对方正低头锁车,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看了那块招牌一样。
徐知遂推开门,侧过身让她先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光线是暖黄的,墙上挂着几幅不大的油画,桌与桌之间隔得很开,每桌都点着一盏很小的台灯,整个空间安静得像是被时间和外部世界隔开了。
整个餐厅里只有她们这一桌。
江听晚在桌边坐下的时候,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两套餐具之间放着一只小小的、墨绿色的绒面盒子。她看了那只盒子一眼,心跳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徐知遂,对方正在低头倒水,动作看起来很从容,但她注意到徐知遂的手指在倒水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水杯推到江听晚面前的时候,徐知遂开口了。
“我今天收工的时候在想——”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什么东西,“拍戏的时候拍到了阿潮的海难戏,你演得很好,好到我有一瞬间觉得你真的走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江听晚:“然后我就在想——如果现实里也是这样,我是不是就什么话都来不及说了。”
江听晚的手在桌面下轻轻握紧了。
徐知遂伸手拿起桌上那只墨绿色的盒子,打开盖子,放在桌面上转向江听晚的方向。里面躺着一枚戒指,不是江听晚那枚素圈,这一枚更细一些,银色的戒圈上嵌着一颗很小的墨绿色石头,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沉静的光泽。内侧隐约刻着什么字,距离太远,看不太清。
“你之前说要一个正式的仪式。”徐知遂说,“我想了很久,什么才算正式——是在很多人面前说,还是在特别好看的地方说。后来我想通了,正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的那句话说给谁听,我给的这东西递到谁手里。”
她看着江听晚,目光里的紧张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鼓了很久的气在最后这一刻慢慢吐了出来:“江听晚,你不用准备了。我来准备。”
江听晚看着那枚戒指,看见内侧那道刻痕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忽然想到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枚素圈上刻着“Z.W.”,那是她的名字缩写。那这一枚内侧刻的是什么?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拿,但没有动。
“我本来想了很多话。”徐知遂继续说,“在车上想了,在片场想了,从你换好衣服下来那一刻我就在想——但到了这儿,看着你坐在这盏灯底下,我忽然觉得那些话都不用说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你也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但我还是想问——江听晚,你愿不愿意,把我给你那枚戒指换个位置?”
江听晚低头看着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枚素圈,她还随身带着,从收到的那天起就没有再离过身。她又看了看桌上那枚新戒指——墨绿色的石头在灯光里温润地亮着,像是整片深海被浓缩在了那一小颗里。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枚戒指,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抬头看着徐知遂:“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比你想象中早。”
“那天你说让我等你一天——”
“嗯,本来想昨天就带你来的。但昨天你戏太晚了,收工都十一点了。”徐知遂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我让季灵瑜提前看过路线、确认过餐厅今晚包场、还自己开车来踩过一次点——结果你昨天拍戏拍到现在,我差点没绷住。”
江听晚听着她略带抱怨的语气,忽然觉得心里那片藤蔓上所有的叶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翻转了过来,露出底下柔软而明亮的底色。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把它握进掌心里,感觉到金属的微凉一点点被体温焐热。
“你帮我戴。”她说。
徐知遂看着她,目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她站起身走过来,弯腰拿起江听晚手里的戒指,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无名指。她戴戒指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怕戴歪了,又像是在延长这个瞬间的长度。
戒圈滑过指尖,经过指节,停在无名指的根部。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过一样。
徐知遂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手指还轻轻圈着江听晚的指根,低头看着那枚墨绿色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然后抬起眼来看她:“那枚素圈你还收着?”
“在口袋里。”江听晚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遍。”
徐知遂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压不住了。她松开手直起身,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顺势在江听晚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桌面上,像是要确认那枚戒指戴上去之后的样子。
江听晚侧过头看着她,灯光暖黄而柔和,把徐知遂侧脸的轮廓染得很温润。她看着看着,忽然轻声说:“那天我在休息室跟你说要等一个正式的场合——”
“嗯。”
“我现在觉得那个正式的场合出现了。”
徐知遂转头看她,目光里有询问的意味。
江听晚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轻却稳定:“徐知遂,我喜欢你。我收回那天说缓一缓的话,我现在当面再跟你说一遍——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徐知遂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被灯光和夜晚一起托起来了,轻得落在空气里像是羽毛的重量。她没有回答那句“你愿意吗”,而是伸手把那枚已经戴在江听晚手上的戒指轻轻转了一下,让刻字的那面朝上,露出来给江听晚看。
江听晚低头去看。内侧刻着三个字母和一个小符号——“Z.W.?”,后面的爱心刻得很浅,像是故意藏进去的。
“其实我本来打算先你一步表白的。”徐知遂叹息一声,“我早就戴过了。”
“现在轮到你戴上了。”
江听晚看着那行刻字,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枚墨绿色的石头,觉得戒指的温度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整条手臂、整颗心脏。她转头看向徐知遂,对方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松弛和一种“你也终于说了”的笑意。
“……那我们算是正式在一起了?”江听晚问。
“你说呢?”徐知遂歪了歪头。
“我说算。”
“那就算。”
餐厅里安安静静的,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很近。窗外是深冬的夜晚,风把干枯的藤蔓吹得轻轻晃动,但屋子里暖融融的,像是被什么温柔的力量包裹着。
江听晚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然后又看了看对面空着的椅子——徐知遂还坐在她旁边,没有回自己的座位。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徐知遂放在桌沿的手指,对方立刻回握住了她,掌心贴在一起,温度交换。
“你吃饭了吗?”江听晚问。
“等你一起。”
“那点菜吧。”
“好。”
徐知遂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她们已经这样坐在一起很多年了。江听晚接过菜单的时候,感觉到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微微晃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墨绿色的石头在暖光里安静地亮着,像是整片海都被收进了那一小颗里。
她想,阿潮最后看的那片海,大概也是这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