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那天是个阴天。江听晚到片场的时候天光还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的样子。周成旭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一面墙上挂着几幅他过往作品的海报，桌面上摊着翻开的剧本，杯沿还冒着热气，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江听晚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寒暄，只是示意她坐下，然后推过来一张纸：“这页有一段沈人间的独白，你看两分钟，然后试。”

江听晚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面的戏她其实已经练过很多次了——是沈人间在白槿离开后第一个冬天独自守药铺的那段独白，台词不算长，但情绪写得很密，需要一个渐进的层次。她没有说“我练过”，只是低头安静地看了两分钟，然后把纸翻过去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周成旭：“可以开始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微微的、北边口音的拖腔，是沈人间的语调。她坐在周成旭对面，没有站起来，但她的目光像是望向了更远的地方——像是穿过办公室的墙壁，看向一个被药材填满的、冬天落雪的院子。

“白槿走的时候说，开春就回来。”她说，“我把院子里的药材都收好了，晒干、分类、装进柜子里。每一味药我都记得位置，记得药性，记得什么季节用最好。这样她回来的时候就不用再去记这些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里那点像是望向远方的焦距慢慢收回来，落在虚空中某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但冬天过去了，雪化了，药材都收进柜子里了。她还没回来。”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落在灯光里显得很薄，像是一层冰面下透出来的光：“我还可以再等一个冬天。”

试镜结束之后周成旭靠回椅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签合同。”

江听晚没有太激动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已猜到结果一样，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袖口带翻了一支笔，弯腰去捡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个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

周成旭没有点破，只是在她的背影走到门口的时候补了一句：“回去让徐知遂把档期空出来，别到时候两头撞。”

江听晚应了一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

同一时间，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徐知遂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周成旭和黎钰雪。三个人是临时约的，徐知遂本来只是跟周成旭确认《人间白》的前期筹备进度，黎钰雪正好在附近，被周成旭一并叫了过来。茶已经续过两轮了，话题从制作预算聊到今年电影节的可能性，然后周成旭放下茶杯，看着徐知遂说了一句：“你那边那位，今天来试镜了。”

“我知道。”徐知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不紧张？”

“我为什么要紧张？”

周成旭看着她那副“我对她有信心”的表情，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一声：“她演得确实不错。那段独白，情绪拿捏得很到位。”

徐知遂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用这个微小的表情来表达“我知道她会做到”。黎钰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默契了？”

“一直都有。”徐知遂说。

黎钰雪想了想，大概是想起了《夜航船》拍摄期间的某些画面，没有反驳，低头喝了一口茶。话题转到了片场保密的问题，徐知遂放下茶杯，看着周成旭：“《人间白》开机之后，片场的路透我想控制一下。之前《夜航船》的路透太多了，有些不该流出去的画面也被拍了。”

周成旭点了点头：“我那边会提前跟剧组的场务和摄影团队打好招呼，非官方的拍摄一律禁止。我拍了这么多年戏，这点把控力还是有的。”他说着看了黎钰雪一眼，“不像有些人，拍戏的时候路透满天飞，连主演喂鱼都能被拍下来。”

黎钰雪刚要喝茶，听到这话放下了杯子：“我那部戏是在水边拍的，游客多，我拦得住吗？”

“你之前不是说过要加强管控吗？”

“我加强了，但游客的镜头比我的摄影机还长。”

徐知遂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拌嘴，嘴角带着一点看热闹的笑。黎钰雪大概是被周成旭“拉踩”得有点理亏，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俩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她个正式的名分？”

徐知遂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黎钰雪：“什么名分？”

“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你们现在虽然在一起了，但还没正式定下来。”黎钰雪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朋友之间特有的、直接但不冒犯的关切，“虽然目前还没法结婚，但总该先定下来吧？至少先求个婚，给个承诺，让她心里有底。”

周成旭在旁边没有插话，但也没有打断，像是对这个话题同样有些在意。

徐知遂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她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的思绪从周成旭刚才那句“她演得确实不错”滑到了下个月某个日期上——三月二十号，江听晚的生日。她之前已经在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几次，但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现在被黎钰雪这么一句“求婚”猝不及防地丢到桌面上，那些原本还在模糊地酝酿的想法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落到了更清晰的位置上。

“她下个月生日。”徐知遂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黎钰雪看着她：“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