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债人闯进来时,灵堂里正在念悼词:
“……一生克己,待人宽厚……”
门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悼词停了,所有人都回头看。
几个穿黑棉袄的男人站在门口,各个凶狠,几根楔子一样,钉进了这本该肃穆的地方。
寸头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灵堂正中的遗像上。他哼笑一声,确认了目标。
“温致远的追悼会?”他反问。
有人反应过来,往前迎了一步:“这位朋友,今天是告别仪式,有什么事能不能改日说?”
“能不能什么?”寸头身后站出来一个高个,声音尖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死了账就不还了?他姥姥的!”
灵堂里嗡的一声,像炸开的蜂窝。
顾珩追进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见那几个人在灵堂里吵闹喊叫。
在场有人惊愕,有人惶恐,有人后退,就是没有人往前顶。
温致远的老母亲站在灵前,身子晃了晃,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顾珩又看见了温灼。
少年还站在棺材旁边,脸转了过来,盯着门口那几个不速之客。那张铁青的脸上,终于有了恐惧,这让顾珩知道,他还只是个13岁的孩子。
“欠你们多少?”有人问。
“本金加利息,二十万。”寸头扬了张白纸,“借条在这儿,白纸黑字,温致远亲笔签的名。人没了,债不能没吧?”
“人都死了,你们还……”
“人死了我们找家属!”寸头大声吼,“法律还讲究继承遗产呢,债务也得继承!懂不懂啊您内?”
他说着,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温灼和那个老人身上。
“是那个老太太?还是那个小崽子?”
顾珩看见温灼的身子抖了下。
旁边有人拦,有人劝,有人在说“别这样”“人刚走”,就是没人说“我来”。
那几个催债的根本不听,往里走,直奔灵前。老妇人被人扶着,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温灼松开棺材,一把扶住她,自己挡在她前面。
他挡在前面,他才十三岁。
顾珩看着那个还没长大的身影,少年眉宇间有和自己老师那样相似的神情。稚嫩的眼睛里又在积蓄泪水。
青年的脚动了,他从门口往里走,穿过无数表情各异的脸,一直走到那几个催债的面前。
“让开。”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出乎意料。
寸头打量这稍嫌单薄的青年。他评估着顾珩的白衬衫,旧毛衣,黑夹克,看他清瘦苍白的脸。一双眼眶还红着,一看就是刚哭过。
“你丫谁啊?”他粗声问。
顾珩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温灼。
少年动了动嘴唇,“珩哥……”
顾珩听见少年声音里的颤抖,回头,凝神面对寸头。他把颤抖的手揣回兜里,用指甲掐掌心,让那点疼压住抖。
“我是温致远的学生。他的债,我来担。”他说。
灵堂里静了一瞬。
瘦高个笑得刺耳:“你?你拿什么担?你还是个学生吧?二十万,你拿什么还?”
顾珩没有理他,只盯着寸头:“出来说话。”
寸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满堂缩在后面的人,点了点头:“行。外面说。”他转身往外走。
顾珩回头低声安抚温灼,“别出来。”然后才跟了上去。
殡仪馆的大厅比灵堂里更冷,风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顾珩站在大厅中央,那几个催债的围着他。寸头掏出烟,吸了一口开口:“二十万,一年还清,怎么着?你抢银行去?”
“炒股。”顾珩说。
寸头的烟吐在他脸上,眯着眼睛:“你?”
顾珩沉默后说:“对,去年,我一年从3万做到20万。“
寸头挑了挑眉,看向旁边的人,又怀疑地问:“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吹牛?”
顾珩掏出自己的学生证和身份证,“我是清大的学生,做不到,你们可以去学校里闹。”
寸头接过学生证,仔细对着照片看了看,向后面瘦子使眼色。
瘦子递过来温致远的借条,顾珩接过来看。温致远的字他认得,清隽有力,每一笔都稳稳当当。上面写着借款二十万,月息三分,借款人签名,日期是2004年十一月。
顾珩握着那张纸,手又开始抖。他把纸还给寸头,把学生证和身份证递过去。
“这是我的证件。押给你们。我签个字,这债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