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忞坐在紫荆园食堂靠窗的位置,那个年轻人排队打饭的背影落在他眼中。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清大园的日子。
1991年,他考上清大中文系。那会儿他们吃饭在十食堂。水泥地面,木头长桌,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夏天热得满头汗,冬天冷得手抖。
一晃十四年了。
他转过头目视窗外。
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脆甜,满满的青春气息。
再远处是大礼堂的圆顶,在夕阳里染上暖黄色的光。
这园子,他也有十年没好好走过了。
毕业那年,他选了选调。那时候这个词还不像现在这么热,系里选调的就他一个。家里人支持,说他从小在机关大院长大,走这条路顺理成章。
头三年在基层,什么都干过。再后来是镇上,市里,省里。
最近他才又回到京市,进了那个地方。
衙门里的人都叫“委里”。
他在体制多年,看过太多的文件,开过太多的会,见过太多的人。那些人有的上去了,有的下去了,有的进去了。
他见过最复杂的局面,也见过最简单的选择。慢慢地,他学会了看人。
就像刚才那个年轻人。
他撞上自己的时候,抬头那一瞬间,一双眼睛让自己晃神片刻,半晌,他才察觉其中的慌乱和歉意。墨瞳里干干净净,别无他物。后来自己提出借饭卡,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答应,没问也没有防备。
陈忞见那人排到窗口,低头和打饭阿姨说着什么。他想起一路上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殷勤也不冷淡。阳光把他的衬衫照得有点透,能看见年轻人单薄的轮廓。
陈忞轻轻笑了笑,发觉自己看得过久了,他收回目光。
这次回京市,该定的都定了。今天是难得空下来的一天,他想回学校看看,看看当年的老师,看看这园子变成了什么样。
学校里的时光如同被冻结,除了几栋新起的楼,陈忞觉得还和自己在时一样。难得像回到年轻。他在园子里走了很久,走到肚子饿了,才想起吃饭这回事。正想着要不要回委里食堂,就看见那个青年低着头走过来。
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顾珩端着两个餐盘回来,坐在陈忞对面,把其中一盘推到陈忞面前,另一盘放在自己这边。陈忞见自己那份是一荤两素,有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油菜,米饭压得很实。顾珩那份简单得多,一份清炒油菜,二两米饭,米饭只铺了碗底。
“怎么吃这么少?”陈忞问。
顾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抬头笑了笑:“我胃口不大。”
陈忞没再问,他慢慢吃着,余光里,那个年轻人也在吃,速度不慢,吃相却很节制,不会浪费一粒米。
清大的学生,自尊都高。
陈忞在机关里待了快十年,见过太多人。他知道有种人,你问得越多,他躲得越远。
顾珩就是这样的。
食堂里人来人往,碗筷碰撞声,说话声,打饭窗口那边阿姨喊“下一个”的声音,全都砸成一团。来来往往的人,混成一片的菜香,混混沌沌的大染缸,越发凸显顾珩的眉眼干净得透亮。
年轻人吃了几口,忽然开口:“学长,我想问您点事。”
陈忞抬头看他。
“您当年毕业的时候,清大出去的,一般都去哪儿?除了读研,直接工作的那种。”
陈忞放下筷子,想了想。
“这要看专业,看你想干什么。”他说,“你什么专业?”
“电机。”
“那你要是去国企,像一汽、东风、宝钢这些,年年都来清大招人,抢着要。今年我听说去国防科工委系统的也不少,航天、航空、兵器,都有人去。”
顾珩听着,点了点头。
陈忞继续说:“外企也有,通用、西门子、IBM,这些都在京市有研发中心,待遇好,压力也大。还有一些去部委的,选调生,或者考公务员。”
他看着顾珩的眼睛,露出微笑:“工科出路宽,我上面说的都行。你要是想搞技术,去这些大公司,稳当,能学东西。要是想拼一拼,去外企也行,但得做好加班的准备。”
他看了顾珩一眼,又说:“也有去基层的。你要是家里条件允许,也可以考虑。”
他说到“家里条件”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着什么。
顾珩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没接话。
陈忞看着他,心里有数了。这孩子是寒门出来的。
他心里动了动,说不上来是什么,也不是怜惜,他知道顾珩这样的,不需要怜惜。
“你大几了?”他问。
“大四。”顾珩说。
“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