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市,天一天比一天长。顾珩从主楼出来的时候,陈教授刚才跟他说的话还在耳边:
“初稿我看了,可以。建模那部分再跑一组数据,把参数调一调,定稿就没问题。”
跑数据。说起来就三个字,做起来要命。他的论文用的是电机控制模型,要在Matlab里跑仿真,一组参数下去,少则半小时,多则两三个钟头。这玩意儿吃配置,舍友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奔三,跑起来跟老牛拉破车似的。况且人家也要用,顾珩不可能厚着脸皮凑上去。
他推门进宿舍的时候,舍友李伟汉正坐在那台电脑前,噼里啪啦敲键盘。屏幕上开着个Word文档,密密麻麻的字,是他在赶的毕业论文。
顾珩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伟哥,你论文写咋样了?”
李伟汉回过头:“珩哥,破论文,改得我头都大了。你的呢?”
“陈导说参数要调一下,”见他这样,顾珩也不好意思说借电脑,“我去机房搞。”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紫荆公寓楼下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前面几条道还在施工,配合京市这天气,有时候空气里的灰跟飘了层黄纱似的,呛人。
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周杰伦的《七里香》,旋律飘过来,软软的,痒痒的。
顾珩在桌前坐了会儿,忽然想起,主楼旁边的计算中心,有机房。那里面全是新换的机器,跑个Matlab应该没问题。
去机房得刷卡,按小时计费。顾珩摸了摸兜里的学生卡,应该还剩点钱。算了,管他呢,先把数据跑出来再说。
计算中心在主楼西侧,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个牌子,上写“清大大学计算中心”几个字。
顾珩推门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顾珩把学生证递过去,“上机。”
周启行替他还了债,学生证自然回来了。
青年登记后找了台电脑,插上U盘,打开Matlab,把模型导进去,开始调参数。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曲线在对话框里生成,又消失。他盯着,偶尔敲几行命令,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记几笔。
时间过得很快。等他终于把最后一组数据跑完,抬头望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他揉了揉脖子,把数据存进U盘,关掉Matlab,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起身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三。
他走出计算中心大门,夜风吹来,夹杂点点冰凉,但已经不冷了。五月的晚风就是这样,轻巧又舒缓,吹在脸上像温柔的抚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宿舍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手机。
他摸了摸兜,空的。又摸了摸另一个兜,还是空的。
落在宿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回宿舍。
紫荆公寓三号楼,五楼。他推开门,李伟汉还在电脑前坐着,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珩哥,你手机响了好几回。”
顾珩心脏加速跳动了下,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
还能有谁?
那两个未接来电,让他心跳快得停不下来。
他拿上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槐花的香味。他站在窗前,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通了。
“喂。”
周启行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低沉,但是太低沉了,压住了顾珩的喘息。
“周叔,我刚才在机房,没带手机。”顾珩解释。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向男人解释行踪了,或许,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动声色的控制。
“机房?”周启行沉默后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跑数据。论文要用的,在Matlab里跑仿真。”
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周启行说,三个字不冷不热的。
顾珩听到,心脏一阵紧缩,他不知道该不该解释和道歉,只是站在窗前,呆望窗外黑黢黢的树影。
他还是开口,“周叔,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周启行的声音才又传过来,依然过于平淡,“你忙你的。”
顾珩捏紧了手机,他没有挂断电话,在等周启行先挂断。每一次男人给他打电话,都是顾珩这里等对方结束。
不过等了快十秒钟,他都只能听到周启行的呼吸,仿佛那个男人在他咫尺的位置,对他的耳朵呼气。
顾珩紧握手机。
周启行很久后说:“我之后会经常在京市。找你会多,接电话。”
“好。”顾珩说。
那头挂了。
同一时刻,京市,东三环,某处不挂招牌的私人会所。
周启行把手机放下,端起面前的茶杯。
包厢不大,装修得素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是张大千的真迹。穿旗袍的女侍者站在半开的雕花木门外,桌子是明清风格的翘头案。
他对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看手里的一份文件。
“启信准备搞个券商牌照?”那人语气里几分意外,“有看好的壳了?”
周启行放下茶杯:“嗯,有家快不行的小券商,准备拿下它的牌照,预计明年年初。”
“你是珠三角那边的。那边的路子,可和皇城脚下不一样。”
周启行笑了笑,没接话。
珠三角游资,圈子里提起,懂行的人都会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手法凶,胆子大,吃独食,来去如风。圈子里管他们叫“广东帮”,反正不是什么好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