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启行在那潭水里泡了快十年,从几十万做到近十个亿,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手段没用过?
但鱼也不能总在浑水里游,总要找机会游到大江大河里。
周启行又端起茶杯,倒是没喝,只见光在清亮的茶水里泡着。
老温走的那天,他去八宝山送了。没进去,就站在外面,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替温灼扛下二十万的债时,他就在他身后。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签下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个年轻人跌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年轻人被十三岁的温灼抱住,两个人在风里发抖。
那一刻他想,老温这一辈子,好歹没白活。徒弟是这么个徒弟,儿子也是这么个儿子。
可他想的不只是这个。
温致远在京圈游资里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不把他铲了,蛋糕就那么大,还能剩什么残羹剩饭给他周启行?
他还在时,周启行跟他称兄道弟,逢年过节通个电话,偶尔见面聊聊股票。人倒也不坏,他不想他死,最多破产也就算了,没想到那人心气那么高,一次跌倒就生欲全无。
他死后,京圈里,他的关系就悬在那儿了,像一根根断了的线头,等着人去接。
谁能接?他周启行能接。
从深圳飞京市这几次,他请人喝了不少茶,也递了不少名片。启信投资的名号在京市还不够响,但没关系,慢慢来。他有的是耐心。
更重要的是,他要转白。
珠三角那套手法再狠,也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面。要想做大,要想真正进入这个圈子的核心,就得有牌照,就得合规,就得是正经八百的券商。
股市还在熊市里趴着,熬得人心慌。可他明白,熊市见底的时候,就是下一轮牛市启动的时候。那时候谁能抢到先手,谁就能吃下最大的一块肉。
他要抢那个先手。券商牌照,就是那个先手。
他抬头,向对面的人微微一笑:“老郑,我知道京城的水,当然比南边深。可水深,才有大鱼。”
那人也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该跑的关系我去跑,该打点的我去打点。你那边,准备好人手和钱。”
周启行点点头,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他一下。
那人端起杯,一饮而尽。
清大紫荆公寓三号楼内,电话挂断之后,顾珩在窗边站了很久,俯视楼下紫荆路前校内河边,三三两两拉手散步的情侣。
周启行说,以后会经常在京市。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那人帮了他那么多,教了他那么多,是恩人也是老师,他应该感激,应该盼着多见才对。
可他就是紧张,那句话,那个“你比想象的值钱”,他怎么也忘不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推开宿舍门,李伟汉还在电脑前奋战,头也不回地说:“珩哥,刚才那电话打得够久的啊,女朋友查岗?”
顾珩走到自己桌边坐下,“没女朋友。”
“你这么帅没女朋友?”李伟汉嘿嘿笑了两声,“上水木发个贴,第二天就能脱单。”
顾珩笑了笑,“论文没写完呢,哪有心思谈恋爱。”
他没再多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人要什么,他心里清楚。只是一直没开口,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观察他,像钓鱼的人盯住水面的浮漂,不着急,慢慢等。
顾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想不明白,不想了。
又过了几天,天更热了。阳光从早晒到晚,把清大园里的树叶都晒得打了蔫。
顾珩穿着件浅蓝格子衬衫,从图书馆老馆出来,沿着那条通往大礼堂的路,低着头走,脑子里还在想昨天周启行发来的那条短信。短信里只有一行字,是只股票的代码,后面跟着一句:看看这个,分析好买卖点和仓位,告诉我你的思路,周。
就这么想着走着,没注意前面。
他撞上了一个人。
顾珩猛地抬头,眼前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干干净净的。容貌清俊,气质感觉很舒服的柔和,却让人不敢唐突说的太多。
男人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顾珩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抬起头,笑了。那脸上眉眼舒展,更是温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笑。
“没关系,是我站这儿挡路了。”他说。
顾珩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准备绕开继续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那人忽然开口:“哎,学弟——”
顾珩停下,回头。
男人还站在原地,笑着看他:“不好意思,冒昧问一下,你是清大的学生吧?”
顾珩点了点头。
“我叫陈忞,91级中文系的。今天回学校办点事,办完了想去食堂吃个饭。能不能借你的饭卡用一下?我给你现金。”
顾珩犹豫了一下,说:“行,你想去哪个食堂?”
“哪个食堂现在好?我当年常去的是十食堂,还有十五食堂,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陈忞问。
“十五食堂还在,但没以前好了。”顾珩想了想,“现在新开了紫荆园,还有桃李园,都是最近几年建的,学生都去那儿。”
“紫荆园?”陈忞微笑,“行啊,就去那儿吧。麻烦学弟带路。”
顾珩点了点头,转身往紫荆园的方向走。陈忞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
“对了,你叫什么?”
“顾珩。”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洒满光点。
太阳已经西斜了,阳光变成橘黄色,路两旁的银杏树长得很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