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天彻底暖过来了，路边的杨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马路上洒满黄色的水滴。

顾珩一早从学校出来，站在东门外的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平时从来不打车，从学校去103，公交车倒一趟，一块钱，学生卡还能打折。可今天不行，今天接母亲出院，他不能让母亲挤公交。

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103医院的名字。

京市的路他还是不太认得全，来了两年多，活动范围就是学校、医院、温致远家、证券交易所这几个地方线。今天走的这条路他没走过，路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有早点摊，冒着热气，有人在排队买油条和豆汁。

他想起母亲，心里又软又紧。

这几天他把北苑那套房子收拾了一遍。

周启行把两套钥匙给他的时候，他接了，捏在手心里，用力到硌得手心疼。

他还记得那时男人给了他北苑那套房子的钥匙，紫玉山庄的密码也给了他。男人说自己经常去深圳，房子空着，顾珩想来就来，书房的书可以看，有不少投资的，对他有用。

他当时半天只憋出一句：“谢谢周叔。”

出租车停在103医院门口，顾珩付钱下车。

他推开病房的门，母亲已经收拾好了，坐在床边，脚边放着一个旧旅行袋，蓝色的，拉链都坏了，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妈。”顾珩走过去。

母亲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虚弱的笑。

“阿珩，咱们去哪儿？”她问。

顾珩拎起那个旧旅行袋，另一只手扶着母亲站起来，“北苑，我租了房子。”

“北苑？”母亲愣了一下，“那是什么地方？贵吗？”

顾珩没接话，扶着母亲往外走。

出了医院大门，顾珩又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母亲见他拦车，脸色变了变，拉住他的袖子：“阿珩，打车多贵啊，我们坐公交。”

顾珩拉开车门，扶着母亲坐进去，“妈，我快毕业了，马上就能赚钱了。您就别管这些了。”

母亲被他推着进车里，只是叹了口气。

车往北开时，坐在旁边的女人开口，“阿珩，这几个月，钱够花吗？”

顾珩握住母亲的手，“够，您别操心。”

“你别骗妈。”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妈知道，这病烧钱。”

顾珩沉了沉声，“真的够。”

车开进北苑，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小区不算新，但干净整齐，门口有保安，院子里种着树，树下停着几辆车。

母亲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越来越不安。这个小区的房子都是六层板楼，外立面贴了瓷砖，看着就不便宜。

母亲拉住顾珩，“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顾珩没回答，扶着母亲进了单元门，上到三楼，停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捏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门开了。

三室一厅，八十多平，不算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朝南，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沙发是浅米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是顾珩特地去花鸟市场买的。

他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个旧旅行袋放在门口。

母亲坐在沙发上，打量这屋子，脸上的不安越来越重。她了解顾珩，那孩子从小就倔，若不愿意说的，打死也不说。

她只能重重叹气。

顾珩知道她什么意思，“妈，钱您真的不用操心。”

母亲的声音着急，“阿珩，我们不能租这么贵的房子，住不起的。”

顾珩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妈，您听我说。”他直视母亲的眼睛，“这房子不是租的，是一个恩人帮咱们的。”

母亲皱眉，“什么恩人？和你什么关系？”

周启行的名字刹那闪过。

顾珩早先就想好了说辞，可真到要说出口，心跳蓦然加速，竟些许艰难。

“是个长辈，做投资的，很有钱。他、他以前认识温老师，后来知道我，愿意帮我。”他解释。

母亲的眉头皱得更紧。

“阿珩，人家凭什么帮？我们穷人家的，不能白拿人家的好处。”

顾珩握紧母亲的手，“我知道，妈。我跟他说好了，等我毕业，去他那打工，白给他干三年，算是还他。他答应了。”

母亲没能从儿子的目光里发觉什么端倪。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子俩身上，让他们的身影变得虚幻如泡影。屋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阿珩，”母亲很认真，“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我们穷人家，更要想清楚。”

顾珩用力点了点头，“妈，我记住了。”

安顿好母亲后，顾珩心里的大石没了，他投入到毕业论文中去。过了几天，初稿交上去的那天，京市起了风。

顾珩从西主楼出来，手里捏着陈教授签了字的打印稿，站在台阶上。

风吹得杨树叶翻过来，他的心也像被翻了个面，把最沉重阴暗的霉给晒得褪色。

这半年来，他把自己逼得太紧，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论文、母亲、债、老师，跟上发条的钟似的，一刻不敢停。现在初稿交了，母亲安顿好了，债也没了，他站在风里，竟然有点茫然。

心里的事只剩下老师温致远，他打定主意，去找温灼。

这天是周五。下午三点多，应该还没放学。顾珩推了自行车，从东门出去，一路往西骑。从清大到B中，得有十几公里。走北三环，过蓟门桥，再往南拐，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图，脚下一蹬，车轮就滚滚向前。

骑了一个多小时后，他后背沁出薄薄一层汗。等他终于骑到B中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校门口聚着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站着。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靠在车座上，等着。

下课铃响，人流从校门里涌出来。顾珩在人群里找，找了半天，才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灼正背着书包往外走，身边跟着两个差不多大的男生，正说着什么。他好像高了不少，走路的样子比个把月前稳当了些，不像以前那样一跳一跳的孩子气了。

“温灼！”顾珩喊了一声。

温灼抬起头，往这边瞟过来。看见顾珩，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身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冲过来。

“珩哥！”

他喘着气，脸上带着笑。顾珩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头发比以前硬了点，扎手心。

“走，带你玩去。”顾珩说。

温灼亮出雪白的牙齿笑，“得嘞，走您的。”

顾珩拍了拍后座，“上来。”

温灼一跳，两只手抓着顾珩的腰。顾珩脚下一蹬，自行车就往前蹿了出去。

“你重了！是不是吃胖了！？”顾珩一边骑一边喊。

“我长个儿了！“温灼在后座喊，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我现在一米七二了！珩哥你多高？”

“一七八。”

“那我肯定能超过你！”

顾珩逆着风笑。

风从耳边呼呼地过，路边的杨树往后退，阳光洒下点点滴滴，在他的嘴角上闪着光。温灼在后座晃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手抓着他的腰，抓得很紧。

顾珩的心里满满的，难得这样开心舒服。他骑了好一会儿，找到一家涮羊肉店。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招牌是老字号，门脸儿灰扑扑的，里面倒是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