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还没到饭点儿,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坐着些老头儿,喝着二锅头,就着花生米聊天。
“吃不?我请。”顾珩停车,扭头看后面。
温灼笑得自在,“行。”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通红,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姜和葱白在汤里翻腾。羊肉片切得薄,红白相间,摆在盘子里,一盘一盘摞着。
温灼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涮,变色了就捞出来,蘸了麻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顾珩看着他吃,自己没动几筷子。
“珩哥你怎么不吃?”温灼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吃呢。”顾珩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锅里。
温灼又涮了一盘肉,吃得满头汗。他拿袖子擦了擦脸,忽然问:“珩哥,你论文写完了?”
“交了初稿。”
“清大的论文是不是特别难?”
“还行。”
温灼还想问什么时,顾珩兜里的手机震了。
青年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到店门外才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着那个唯一的号码。
天已经有点暗了,街上亮起了路灯。他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接起电话。
“喂。”
周启行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还是那样低沉平稳,“干什么呢?”
“在外面,吃饭。”
“和谁?”
顾珩顿了顿,“一个朋友。”
那头轻笑,“男的女的?”
顾珩沉默了两秒,“男的。”
周启行没再追问,“论文写完了?”
“交了初稿。陈教授说还行,再改改就能定稿了。”
“好。最近看书了吗?”
顾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书,“看了几本,还在看。”
周启行满意,“嗯,我找了两个票,你帮忙研究研究,代码等下发你短信。不用急着回,慢慢看。”
顾珩还没答应,电话那头就传来娇俏的女声:“周总,您在这儿呢,找您半天了。”
顾珩心里那声“好”给硬生生咽回去了。
电话挂了。
他站在台阶上,握着手机,眺望街对面的路灯。灯光昏黄,染透街边的老槐树,树影在地上晃,晃得他心里莫名一阵酸。
我在酸什么啊。他甩甩脑袋,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推门进去。
温灼坐在原处,没动筷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珩坐下,“吃啊,凉了就膻了。”
温灼没动,眼神有点不对劲。那眼神里有刺,又藏着水。
“珩哥,你买手机了?”他问。
顾珩愣了下,心想,他看到了。
“嗯。”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往上蒸,熏得温灼的眼睛有点红。
“珩哥,有钱买手机了。”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二十万的债呢?”
顾珩没说话。
温灼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二十万,高利贷,月息三分,还完了?”
顾珩稳住,“还完了。”
他没打算瞒温灼。这孩子不是傻子,瞒不住的。
温灼的喉咙动了动,他才十三岁,喉结刚刚开始凸出来。
“谁还的?”他声音有点哑,“你吗?”
顾珩沉默。
温灼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目光从钝到利,渐渐磨出锋芒。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还压着,没让别桌的人听见,“你拿什么还?二十万!我家这几个月到处借钱,求爷爷告奶奶,也才筹了十几万!你丫一学生,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还?!”
少年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青年不说话,给他夹了一筷子肉,结果手被少年一巴掌给拍开。
“你丫的别他妈做了什么脏事儿!”少年嘶哑着吼。
“你他妈有病吧!”顾珩也发脾气了。
温灼愣了一下,顾珩几乎没吼过他。他眼睛马上红得更厉害。
顾珩心软了,柔声安慰,“大人的事少管,你好好读书。”
“啪”的一声,温灼拍桌子站起来,盘子碗都震了一下,铜锅里的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滋滋地响。旁边那桌的老头儿扭头看过来,又转回去。
“你算什么大人!”温灼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才比我大八岁!连工作都没有!你凭什么一个人扛,什么都不说!”
那孩子站在那儿,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和嘴唇抖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他没有哭。
他就是那么站着死瞪顾珩。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他慢慢坐回凳子,声音变的很软,又是撒娇又是哀求:“珩哥,我担心你。”
“你千万不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温灼声音闷闷的,“珩哥,我只有你了。大不了我不读书了,陪你一起打工,咱哥俩一起支个摊儿卖卤煮去。”
“你少来,好好念书。”顾珩被逗笑了,揉了揉温灼的脑袋,“真别担心,我有数。”
铜锅升起袅袅热气。隔壁桌的老头儿还在一边喝二锅头,一边小声聊天。门外偶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一声,又远了。
温灼那双眼睛还红着,眼眶的东西一直在转,转了几转,又被他生生忍回去了。
“真的?”他问。
顾珩看着他,点了点头。
“真的。”
温灼盯了他好几秒,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顾珩碗里。
“吃肉!”他抿嘴语气硬。
羊肉蘸了麻酱,塞进嘴里,那叫一个喷香。
铜锅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往上蒸,熏得窗户上一层白雾。透过那层白雾,外面的路灯变得模模糊糊的,像触不可及的彼岸。
顾珩把青菜倒入锅。手机还在他兜里,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