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市,天渐渐黑得很晚。顾珩在西门等周启行的车。
夕阳把他头上“清大大学”四个字染成橘黄。校门口人来人往,有学生骑着自行车进出,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五十八。
短信是下午四点收到的,只有一行字:西门,六点。周。
顾珩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往马路上看。
西门外那条路上,车一辆接一辆地过。顾珩的目光在车流里搜寻记忆中的黑色轿车,上一次天黑加上生气,他不太记得他开得什么车了。
正回忆着,一辆黑色奥迪A8L,从车流里切出来,缓缓靠向路边的青年。
后座的车窗落下来,周启行的脸出现。深蓝色衬衫盖住他坚实的身体。没有领带,袖口挽了一折,露出手腕上的鹦鹉螺手表。金边眼镜后的眼睛泛出笑意,看着他。
“上车。”
顾珩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车里的空气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气味。座椅是真皮的,很软,顾珩坐进去整个人往下陷了点。
周启行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见顾珩关车门,他对司机老张说:“走吧。”
顾珩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西门,那块匾额越来越远,直到被其他车辆挡住。
“论文写得怎么样了?”周启行问。
“还在写。陈导说初稿还行,再改改就可以交了。”
周启行点点头,“陈明远?”
顾珩愣了一下,“您认识?”
“听过。电机系的老教授,在业内口碑不错。跟着他,毕业论文不用太担心。”周启行随意回应。
顾珩“嗯”了一声。
车里安静。
行过中关村大街,再往西,窗外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居民楼,又渐渐冒出丛丛新绿的树木。
周启行说,“今天吃淮扬菜。”
顾珩没说话,心里却动了动,比起涮羊肉烤鸭和卤煮这些过咸的北方口味,他更喜欢南方菜的清淡,那是他家乡的味道。
车在一处不起眼的门口停下。
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挂在门边的木牌,写着“淮”字。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顾珩跟着周启行下车,往里走。推开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晚风里轻摇。廊下挂着鸟笼,一只画眉在里面跳来跳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意外的和谐。
穿对襟褂子的服务员迎上来,也不多话,只微微躬了躬身,就在前面引路。
他们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包厢。
包厢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墙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香炉里插着檀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坐。”周启行说。
顾珩在桌边坐下,周启行坐他对面。
服务员端上龙井,茶色清亮。
周启行招手叫来侍者,“按今天最高的标准来。”
这里不接受点单,厨师根据当令食材提供套餐,2899每人是最高标准。
侍者得令,点头后退出去,带上门。
顾珩低头喝茶,龙井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有一点豆香和甘甜。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会泡茶,那时候喝的是碎末,泡出来很苦,母亲总说,茶就是苦的,苦的才解渴。
他回忆母亲的模样,那时还是清丽干练的美人,现在却被病痛折磨得枯黄,他握着茶杯的手不由得用力。
这时,周启行忽然开口,“你老师跟我说过,你是浙江人?”
顾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温致远的名字从他脑海里浮起来,带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笑容。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恩,海边一个小村子。”
周启行点点头微笑,“淮扬菜还和口味吗?”
顾珩没说话,但是很轻微地点点头。
门开了,服务员端菜进来。清炒虾仁,虾仁是手剥的,颗颗饱满,晶莹剔透,上面洒了几粒青豆,看着就鲜。大煮干丝,干丝切得细如发丝,浸在鸡汤里,上面飘着几丝火腿,火腿用得是意大利的帕尔马火腿,算是主厨的一点创新。
“尝尝。”周启行说,“淮扬菜我不懂,你试试看。”
顾珩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仁。
虾仁入口,鲜,嫩,弹牙。他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虾仁如QQ糖一样弹,不是死虾那样一嚼就碎。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吃得很快很香。
周启行没说话,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就那么看着他吃,自己只动了几筷子菜。
吃到一半,他问:“最近看股票了吗?”
顾珩顿了顿,“没怎么看。”
周启行说,“还在熊市,不看也好,看了闹心。”
顾珩“嗯”了一声,不敢说,自从平海失败后,他有点害怕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了。他的手停了片刻,悬在菜上,就这半秒的犹豫,已经足够周启行察觉他失败后的气馁。
男人决定让年轻人痛一痛,“不过,你还是要看。熊市里才有机会。等大家都熬不住了,就是进场的时候。”
顾珩抬起头,犹豫片刻后说,“好的。”
“你妈妈的事,”周启行换了话题,“我托人问了103的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顾珩的脸上有了笑容,像乌云后的月光落在湖面上的斑斓。周启行非常喜欢这个笑。他把瓷杯握在手里把玩:
“病情稳定了,不需要一直住着。回家休养,按时复查,定期透析,一样的效果。”
顾珩也是这个想法,他正在给母亲找地方住。不过他预算很有限,所以又干净又便宜的房子,他还没找到。
“我在北苑那边有一套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附近有医院,不用总跑103。你妈妈可以先住那儿。”周启行语气淡然,快速切入顾珩的心事。
顾珩看着周启行。男人的表情仍滴水不漏,看不出有任何企图。
可顾珩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帮忙。
这是恩,是债,是他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
“周老板,”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用做这么多。”
周启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不需要?”
顾珩摇头,“不是,只是……”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虾仁凉了,颜色没刚才那么鲜亮了。
“太多了,我还不起。”他说出口。
他听见周启行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
“我当然不是白帮你的。”
顾珩猛地抬起头,似乎又想到了最开始在东门见面时,那句“你比你想象的值钱”。
周启行看着他,眼睛里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叫我老师,或者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