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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淮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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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诧异,“就这样……?”

“嗯,不然呢?你希望是什么样?”

顾珩看着他,喉咙被堵住了,半天嗫嚅:“周叔……”

老师这个词,他叫了温致远两年,现在对着另一个人,叫不出口。

温致远弯着腰教他看K线的样子,温致远拍着他肩膀说“做得不错”的样子,温致远给他打电话问“最近怎么样”的样子,都还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可现在,温致远不在了。

周启行看着他那个样子,端起茶杯,回应:“嗯,好孩子。”

然后他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干丝,慢条斯理地吃。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雕花木窗透进来的光从金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暗蓝。檀香还在烧,青烟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周启行没有再说话,他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落在顾珩身上,不紧不慢的,享受对方的柔软。

顾珩低着头,能感觉到那目光。

他最终没有忍住,“谢谢周叔。”

周启行的轻笑声传来。

窗外,天黑透了。雕花木窗透进来的只有灯光,昏黄的,柔柔的,落在桌面上,落在顾珩低垂的眼睫上,晶莹剔透。

他夹了一筷子干丝,细如发丝的豆腐丝在浸透了鸡汤的鲜,慢慢吃着,肚子渐渐饱了。

周启行随口一问:“没见你提过你爸,他身体还好?”

顾珩彻底停了动作,放下筷子,低着头深吸了好几口气。

他所有细枝末节的变化都落在对面男人的眼中。

“不在了。”顾珩说。

周启行很自然地接上,“节哀。”

若顾珩抬头,会发现男人眼里只有玩味。

周启行分明早就知道真相,却故意以此为诱饵,布下温情陷阱等顾珩走入。

但顾珩将注意力放在碗里的菜上。

2岁就消失的父亲是什么样子,他根本不记得。

话题可以到此为止,周启行的节哀是一个台阶,然而,他犹豫了,嘴唇动了动。

他过了很久再开口,“是抛弃。我爸在我两岁的时候,就走了。”

碗里的干丝蜷着,渐渐显得油腻。

安静之后,他听见碗筷轻碰。顾珩终于抬头,见周启行舀了一碗汤,推到他手边。

“喝点汤,狮子头的汤炖了一下午,鲜。”

那碗汤飘着一点油花,几颗枸杞浮在上面。

“你和你妈,都不容易。”周启行柔声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珩的眼眶猛地一热。他死死盯着那碗汤,不敢抬头。睫毛颤了颤,眼眶里的热往上涌,他用力眨了眨眼,生生忍住了。

儿时片段不断扎在他心里。

姿色尚佳却要强的寡妇带着一个孩子,在乡下有多难过?兴许是难受的事太多,顾珩竟不能一一记起。只想起一个大雨夜,几个流氓已经闯进院子里,在砸堂屋的门。妈妈把座椅推着挡住门,他那时只恨自己太小,用尽全部力量,也压不住晃动的门板。

周启行的大手很快抽离,这是第一次,顾珩希望男人能多碰触他一下。

他没说话,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也真的好喝,暖得人全身都舒服。

吃完饭,奥迪从小道开到木门门口,两人上车后,车驶入沉沉夜色。

京市的夜不像小村子里那么黑,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偶尔有几家亮着灯的店铺从车窗外掠过。顾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没说话。他感觉到周启行的存在,男人的呼吸声,在极为静谧的车内,隐隐作响。

奇怪的是,这份存在不再让他紧绷,他可以在他面前放松身体。

他头贴着车窗看向窗外夜景,恍惚中,也觉察到了不对。

“周叔……这不是回学校的路。”顾珩坐直身体。

周启行看了他一眼,“今晚要不住我那里?”

顾珩低头,“我还是想回宿舍。”

男人并不看他,“上次让你研究的量价和买卖的关系,你弄清楚了吗?”

年轻人实话,“只弄懂一点。”

“明天之后,我又很久不在,有点东西想教你,可能只能趁今晚了。”直到这时,周启行才瞥了眼顾珩,“当然,你坚持要回学校,我不会拦你。”

顾珩搁在双腿膝盖上的手握紧,他吞咽了口口水,“那我就去周叔那。”

男人一笑,“行,你睡客卧。”

大几十分钟后,车停在紫玉山庄内,那幢三层的别墅前。

顾珩跟在周启行身后下车,进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

“回来了?”家政阿姨迎上来,手里拿着两双拖鞋。

给顾珩是新的,深棕色的皮拖鞋,鞋面软软的,看着就很舒服。

“周先生给顾先生专门买的,”阿姨笑着说,“说您以后过来,就穿这个。”

顾珩愣了一下,穿上那双拖鞋,柔软材质完美包裹住他的脚,像踩在棉花上。周启行在他身后换了鞋,往里走,随口说:“你先去客卫洗澡,好了到书房。”

他说完,就往书房的方向去了。书房的门在顾珩面前关上,他愣了好几秒,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

他上二楼,去洗澡。

热水流过他的身体,他低下头看自己修长劲瘦的躯干。他比妈妈还要白,村里的人都说,那是因为他在水里泡得太久,泡得太透了。他从8岁开始下河,到12岁可以帮大户潜水捞鱼,水是他第二条人生来路。

洗完澡,他擦干身体,穿上了阿姨给准备的睡衣,离开客卧前,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写着:渴了喝。

是男人的字,很潇洒自信。

顾珩又滚动喉结,手悬在杯上片刻,将水拿起,喝了干净,却不想越喝越渴越燥。

他去了书房,周启行没有洗澡,脱了外套,穿着浅蓝的长袖衬衫,袖口挽起坐在书桌后。见他进来,招招手,让他站在他身边。

“看看这个。”他打开一只妖股的K线图,“你看清楚怎么能判断它准备启动还是诱多?”

顾珩思考时,又听见男人说,“把老温教你的那套忘了,你现在是个土匪,你要考虑的是,像你一样的土匪,怎么操作股票赚钱?”

“什么意思?”顾珩不明白。

周启行摘下眼镜,双目中闪过锐光,“你现在要把自己弄脏,弄得比那群游资老庄更恶心,才能从他们的嘴里夺吃的。”

那一晚,周启行告诉顾珩,什么才是真正的市场。市场是理论数据为上的冰冷牌桌,更是人性搏杀的斗兽场,懂得量价更要懂得的情绪。

这是在斗人,在赌博,是处处都是敌人没有退路的擂台。

顾珩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在心里。他目不转睛盯着男人的侧脸。周启行冷硬的面部线条配合他炯炯目光,散发出连顾珩都想被折服的压迫力和自信。

心跳逐渐失控,野心是男人最好的配饰,他作为旁观者,不知不觉,陷入了名为周启行的剧目中无法自拔。

后来过了后半夜,他才回到客卧。窗帘拉着,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蓬松,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顾珩已经忘了最初的羞耻和犹豫,他躺到床上,被子很软,很轻,盖在身上像一团云。

他满脑子都是周启行说那些话时的神采,笃定、自信、狠戾、毫不留情。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闭上眼睛没多久,他就睡着了。

一夜梦里,他也成了英雄,与无数人以命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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